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三


  只是不論多艱難,大軍每日需行七十里,庾燎多年征戰,怎會為此動容,此時他騎在馬上,只覺得曾經受過箭傷的左腿無比酸痛,甲胄被細雨浸透,寒意又透過數重衣裳,濕衣貼在肌膚之上,觸及舊傷,更是難耐。庾燎卻並無半分神色顯露。他看了一眼隨在後方的心腹郎將梁渙,梁渙立時會意,打馬上前聽令。

  「埋鍋做飯吧。」庾燎下令,「下雨天寒,吃點熱食,大軍再過峽口。」

  梁渙大聲傳令,立時中軍派出十餘騎,各執令旗四散傳令。數刻之後,大軍有條不紊緩緩停下,各部派出炊伕,準備生火做飯。庾燎翻身下馬,卻大步朝山脊上走去,梁渙等十余個心腹的郎將、校尉連忙上前簇擁,跟隨庾燎爬上山脊,觀察地形。

  大軍行進的道路自然是遊騎早就哨探好的,此時放眼望去,只見大隊士卒依山而坐,埋鍋造飯的炊煙初起,和著雨霧,方自嫋嫋。數以萬人的大軍,暫停休整時卻肅然寂寂,各自有方,偶爾只有一兩聲馬嘶傳來,饒是素來治軍極嚴的庾燎,也忍不住微微點了點頭。

  正在此時,忽見一騎,從東北方向疾馳而來,雨中縱馬,來勢卻是極快,可見騎手騎術頗佳,轉瞬即至軍中,梁渙早已認出是早先放出去的哨探,必是偵得緊要軍情。

  果然,哨探匆匆上山來報,小隊游騎本來護衛著炊伕去河邊取水,不想正巧撞見河對岸也有人取水,看服色竟是鎮西軍的人,對方猝不及防,狼狽而逃,遊騎便一邊派人騎馬渡河去追蹤,一邊遣人回來向大軍報信。

  庾燎兀自沉吟,梁渙便說道:「燎帥,讓末將帶著人去追吧。」

  早先偵得裴獻帶著鎮西軍大部南下,據說留下其子裴源帶著後營傷兵,亦為鎮西軍的後路,這一小股鎮西軍,說不得正是裴源。

  庾燎素知梁渙是個謹慎妥當之人,當下便應允了。梁渙帶著三千輕騎追了半晌,與那股鎮西軍短兵相接,鎮西軍不敵而走。梁渙追上去本欲將其擊潰,不久卻發現其中的蹊蹺,連忙遣了快馬回報庾燎。

  「不僅有裴源,還有李嶷?」庾燎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是!」遣回來報信的哨探語氣中透著欣喜,「因茫河水淺,梁將軍一直擔憂裴源從茫河逃走,所以在河邊布下埋伏,不料裴源拼死抵抗,毫無逃退之意,梁郎將心中疑惑,便暗中遣人從下游渡河偵探,發現竟然有一隊人馬藏在對岸山間,那隊人馬甲胄精緻,皆攜良弓,看服色配置,明明乃是裴獻親衛,所護衛者,必是比裴源更為要緊,所以裴源才拼死不退。」

  庾燎身邊的諸將無不動容。在京的諸王及王孫皆被戮,太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李嶷不僅是寥寥僅存的皇孫之一,而且被鎮西軍奉作主帥,以號令天下兵馬勤王,就連出幽州的崔家定勝軍,都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李嶷乃是名義上的主帥。如果能生擒了他,或者將他擊殺,鎮西軍和勤王諸師便不足為患了。庾燎很快下了決心:「全軍拔營,渡河去追李嶷。」

  「得令!」諸將轟然相應,迅速整頓大軍拔營追擊出去。茫河水曲折蜿蜒,卻是淺淺才沒過馬蹄。大軍渡河之後不久,果然追上鎮西軍的一小股人馬。雙方交戰,鎮西軍雖然奮勇,但到底人少不敵。這一隊鎮西軍不僅甲胄鮮明,而且弓箭利害,確實並非一般士卒。

  梁渙早就已經探得清楚,此時甩開裴源的糾纏徑直與大軍匯合,自是精神振作,親自來稟報庾燎:「燎帥,這些人都配了三馬,又攜帶勁弩,必是裴獻留下護衛李嶷的親衛。」庾燎亦看得明白,見對方雖然且戰且退,顯然陣形未散,便點了點頭,說道:「今日切不可放走他們。」

  鎮西軍這隊人馬仗著一人三馬,弓箭厲害,所以退得極快。庾燎乃是用兵老到的宿將,親率大軍,緊緊追在其後。追了不過三四里,天上烏雲翻滾,雷聲隆隆,綿綿細雨卻驟然變得雨點密集。庾燎並沒有遲疑,大軍在雨中固然行進艱難,但李嶷所率亦皆是輕騎,遇雨馬蹄打滑,更難行進。只見天空一道道猩紅的閃電劃過,不一會兒,就下起瓢潑大雨,雨澆得人直睜不開眼,百十步外,更是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梁渙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道:「燎帥,要不大軍暫停,我且帶幾千輕騎去追吧!」

  庾燎聽著雨聲隆隆,便如瀑布一般,天地之間全都是牛筋般白晃晃的雨,雨水砸向人的頭上、臉上、身上,軍中諸人雖都穿著油衣,但頃刻之間,連裡裳都被這大雨澆透了。庾燎搖了搖頭,說道:「聽說這李嶷用兵有些章法,只怕他有些詭計,還是全力以赴,不要讓他逃脫。」

  由此一氣又追出五六餘里,只見路邊皆是跑脫了力的馬兒,三三兩兩,被棄在雨中。庾燎帳下諸將都是宿將,知道如此大雨,李嶷一方也不得不棄馬了。而此時另一隊鎮西軍,卻忽地從山間殺出,仗著伏擊地勢和一股悍勇之氣,不管不顧,拼命試圖阻止庾燎大軍對李嶷等人的追擊。

  庾燎毫不理會,只留下一小隊人馬應付這股滋擾的鎮西軍,親率大軍,仍舊追擊李嶷而去。又行得裡許,雨勢漸緩,遙遙可見李嶷等人慌不擇路,竟然縱馬逃進了茫河河道之中。蓋因茫河兩岸皆是山石,嶙峋難攀,而茫河素來水淺,雨後雖然河水渾濁,卻仍只沒過馬蹄而已。李嶷等人順著河道,反倒可以縱馬,只是逃得狼狽無比。庾燎帳下諸將見此情形,不由精神大振,知道今日必勝,說不得可生擒這位皇孫。

  又追得二三里開外,河道轉了一個大彎,水勢愈發緩慢,此處地勢平坦開闊,地上積水過膝,四處草木都浸在茫茫一片渾濁的積水中,騎馬已經不利於行,遠遠便能看見李嶷等人棄馬,涉水逃進草木深處。縱然如此,庾燎仍舊是老成持重,點了兩名將領,分別率著兩萬人,一左一右,沿著山腳如鉗包抄,自己押了中軍,緩緩逼近,準備三面合圍。哪怕李嶷真有伏兵,這三萬人踏也能踏平了。

  庾燎所率的萬人淌著沒過小腿肚的水,方行了裡半,因著地勢開闊,遙遙已經望見左右兩軍的旌旗漸漸合圍,眼看將李嶷等人藏身之處牢牢圍住,庾燎忽然隱隱覺得不對——沙場宿將對於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他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忽見遠處長草搖動,想必是李嶷等人眼見大軍合圍,無路可逃,只得又從草中鑽了出來。鎮西軍眾人盡皆泥水狼藉,卻仍舊簇擁著李嶷退到一個圓坡之上。那圓坡高不過數丈,方圓也不過幾十丈而已,堪堪可立百人。此時三萬大軍步步逼近,相隔不過三百余步,而李嶷身邊一個鎮西兵卒服色獐頭鼠目的胖子,對著庾燎大軍指指點點,似在與李嶷分說什麼。

  庾燎頗沉得住氣,不理不睬,親自押著大軍緩緩前行,就如同不曾看到立在坡上的李嶷諸人一般。

  佇立于坡上的李嶷不由讚歎:「陣法嚴謹,不愧是老將。」

  庾燎眼裡的那個獐頭鼠目的胖子——老鮑便斜睨了他一眼,說道:「這麼近,他若是令輕騎衝鋒,一瞬便可至眼前。」

  「他不會衝鋒的。」李嶷淡淡地,十分篤定,「他一定覺得有詐,所以推兵緩緩而行,能活捉我固然好,若是不能,待得再近些,用強弓將我射成刺蝟,那也不錯。」

  老鮑眯起眼,看了一眼漸漸逼近兩百余步外的庾燎大軍,說道:「這麼近,別說強弓了,尋常弓箭都能射得中了吧。」

  李嶷道:「下雨弓弦濕軟無力,他八成再近些才會用箭。」李嶷極目望去,只見遠處山梁上空空如也,便道:「咱們得再拖延一會兒。」

  老鮑心中焦急,卻不好說什麼,只道:「要不我帶人上前去,射他幾箭?」

  李嶷搖了搖頭,卻說:「把我的旗幟打出來。」

  老鮑無奈,只得打了個呼哨,身後的趙六便從懷中取出旗幟,綁在旗杆之上。老鮑牽過馬來,趙六便站在馬背之上,高高揮起這兩面大旗。雨雖停了,風卻未息,兩面旗幟瞬間便在風中獵獵揚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