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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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她用凍得幾乎發僵的手摸索出巧克力,狠狠咬了一大口,是超市買的普通巧克力,與她平常吃的比利時的、瑞士的手工定制自然有著天壤之別,但現在饑寒交迫,硬是咽下去。 可可脂的香膩給了她一點力量,她一邊嚼著巧克力一邊往前爬。頭燈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她幾乎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抬起頭來,忽然看到一點亮光。 她以為自己是眼花,可是白茫茫的雪霧中,真的隱約看到一點亮光,在這荒山野城之中格外醒目。 她抹去撞在臉上的雪花,認真地看,不是海市蜃樓,也不是幻覺,真的有光。 那是敵樓,有人在那裡,或許是另一個徒步者,甚至或許就是那群攝影的學生。 她又吃了一塊巧克力,然後奮力朝那光亮一步步攀爬。她的手凍得快要失去知覺了,腿也越來越沉重,幾乎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她幾乎真的要絕望了,風把她的每一次呼吸從唇邊卷走,她也許並沒有喊出聲來,可是那聲音在心裡呼喚了千遍萬遍,她的喉嚨裡灌滿了風,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而那燈光明明就已經近在眼前,她不能放棄,不能! 當一座幾乎完好的敵樓終於漸漸出現在她頭燈的光圈中時,她差點要哭了。 敵樓裡有火光,還有煮方便面的味道,隔得這麼遠她都聞到了,是煮方便面的味道。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進了敵樓,樓裡溫暖安全得不可思議,終於沒有了刀割似的北風,終於沒有了打在臉上又癢又痛的雪花……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敵樓牆邊支著一頂帳篷,帳篷前生著油爐,小鍋裡煮得快沸了,坐在爐前的人回過頭來,紅紅的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而外面的風聲雪聲,全都恍如另一個世界。 守守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要不就是終於抵達安全的地方,所以出現了癔症,因為她明明看到了易長寧。 她站在那裡不能動,也沒有力氣動,唯有胸口仍在劇烈地起伏,只是看著他,仿佛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她還在風雪交加的山上踉蹌前行,沒有退路,也許下一秒就滑進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她一定是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他身子晃了一下,終於慢慢站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朝她走過來,他走得很慢,仿佛也不信……這一切都仿佛是夢。 「守守……」 他沖過來將她一把摟進懷裡,死死地摟進懷裡,連聲音都帶著一絲喑啞:「怎麼會是你?」 怎麼會是你? 等了又等,找了又找,她原以為,再也等不到,再也找不見,怎麼會是你? 在這風雪交加,幾乎是絕境的時候,怎麼會是你? 重新出現在眼前,怎麼會是你? 守守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答應過,要跟我一起爬長城。」 溫熱的眼淚落在她頭頂上,她的眼淚也直湧出來,整個人都是精神恍惚:「你說話不算數……」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流淚,他不說話,把她緊緊箍在懷裡,抱得那樣緊,就像一放手她就會消失,就像一放手,命運就會再次奪走她。 她膝蓋發軟,整個人都發軟,搖搖欲墜,他把她抱起來,抱到帳篷那裡去,把她放在爐子前面,脫下自己的衝鋒衣,將瑟瑟發抖的她裹起來。 她抓著他的衣襟,再不肯放手,就像一放手他就會又拋下自己。 「我對你撒了謊,我過得不好,一點也不好……」她像小孩子,斷續地,抽泣著,「我過得一點也不好……我想你,我一直想你,可你把我拋下不管了……爸爸他竟然打我……媽媽什麼都不知道……我覺得好辛苦,你怎麼能把我拋下,就不管我了……我都快撐不下去了……」 她語無倫次,三年來的一切,顛三倒四地講給他聽,像是小孩子終於回到家,受過那樣多的委屈,流過那樣多的眼淚,唯有講給他聽,才能夠減輕幾分心裡的痛楚。 不管她說什麼,他只反反復複地說:「守守,對不起,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他端了麵湯,一口口喂她,像哄小孩子,一口口喂給她吃。溫度漸漸回到她身上,他的衣袖上濕濕涼涼,全是她的眼淚。她哭了又哭,一直哭到筋疲力盡。 她說了那樣多的話,從頭說起,三年來那樣多的不如意,旁人眼裡三千繁華、錦帆如曳的人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千帆過盡,唯有遇上他,只有對著他,才可以說。她一直說到口乾舌燥,而他一直抱著她,像抱一個小孩子,拍著她的背:「一切都會好的……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你別怕……」 她知道,所以放下心來,她累極了,也倦極了。他又喂了些熱水給她喝,把她抱進帳篷裡,替她拉好睡袋:「睡吧,守守,睡一會兒,我在這裡看著你,你休息一會兒,你太累了。」 她還在抽泣,睡袋上有他的味道,似乎是一點淡淡薄荷,她覺得安心,幾乎沒有一分鐘,就合上眼睛,睡著了。 她做了很多夢,先是夢見小時候被淹在大海裡,沒有人救她,她號啕大哭,然後夢見父親……她夢到許多的人和許多的事,都是她害怕的,無法接近的……仿佛自己又在風雪交加的城牆上一步步走著,前方只有黑漆漆的懸崖,進退不能,動彈不得……她開始哭叫,也許是叫媽媽,也許是叫別的,反正她終於叫出聲來…… 「守守,我在這裡。」他的聲音近在咫尺,他的人也近在咫尺。外面的風聲尖嘯,就像整個世界都要被北風吹翻。幸得厚厚的樓牆阻隔了一切風雪,小小的帳篷仿佛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他已經把她帶來的帳篷支起來,兩頂帳篷緊挨著,他就睡在另一頂帳篷裡,但她還是覺得害怕:「你過來陪我。」 他答應了她,把防潮墊睡袋都拿進她的帳篷,就挨著她一併躺下。像豆莢裡的兩顆豆子,這樣並排躺著,溫暖又安心。 他伸出一隻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睡吧。」 她的臉貼著他的掌心,很溫暖,就那樣重新睡著了。 徹底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睡袋很暖和,她一時有點恍惚,仿佛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哪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穿上衝鋒衣,拉開帳篷拉鍊,走出去。 敵樓裡沒有人,油爐已經點燃,燒著一鍋水,水已經快開了,嫋嫋的白色水汽四散在空氣中。 守守走到敵樓門口,突然輕輕吸了口氣,微微眯起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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