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九


  ▼第四章

  守守不由得跟師姐一起竊竊私笑。確實如此,不論是裝修風格,還是明式風格的桌椅,這辦公室都讓人覺得古典十足。守守一時好奇,想待會兒易長寧會不會穿一身雪白唐裝走進來,舉手投足都是儒商氣派,想起他白衣勝雪的樣子,不由得又垂涎三尺。

  負責攝像的師兄嫌辦公桌上一隻青花筆筒擋住鏡頭:「從下往上搖的時候,這個礙事,不如放到旁邊去。」守守打量了一下,又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腹足,笑著說:「喲,這個說不定是真正的雍正官窯,滿屋子東西,就數這個最值錢,待會兒給它一個鏡頭得了。」

  話音未落,突然覺得師兄們都安靜下來,回頭一看,竟然是易長寧已經走到了門口。原來今天他穿黑色西服,本來很中規中矩的商務男裝,穿在他身上,卻格外的莊重,與在學校演講時判若兩人,他站在門口微一凝神,竟然讓守守想到一個詞「淵渟嶽峙」。

  她有點後悔自己的冒失,吐了吐舌頭,乖乖縮到師兄背後去。薑潔丹連忙上前打招呼,向他一一介紹採訪小組成員,介紹到守守的時候,簡單說了句:「這是攝像助理葉慎守。」易長寧照例與她握手,眼底卻光芒一閃,仿佛微蘊著某種笑意:「葉小姐是真慧眼。」

  「哪裡,哪裡。」她言不由衷地心虛笑著,其實是因為他指尖微涼,握著她的手,卻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仿佛那點輕微的涼意,順著指端,一直蜿蜒至心臟。她腦子裡亂哄哄的,還沒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麼,他已經放開她的手了。

  開機之前薑潔丹先跟易長寧隨意聊了聊,主要也是為正式採訪做準備,讓雙方儘快進入角色,這麼一聊才知道原來易長寧跟薑潔丹還是小學校友,不過易長寧沒畢業就跟父母移民了。薑潔丹於是開玩笑:「那您還是我的師兄呢。」

  採訪很順利,他們雖然只是校台,但全科班出身,見慣了大場面,專業素質不比任何一家電視臺弱。而易長寧年輕有為,對待媒體的經驗也非常豐富,賓主雙方皆是輕車熟路,訪談過程很愉悅。

  天色已經擦黑,易長寧十分輕鬆地說:「各位既然是姜師妹的師弟師妹,那麼也就是我的師弟師妹,今天辛苦了,我請大家吃頓飯吧。」

  姜潔丹自然推辭,而易長寧堅持,薑潔丹只好躬了躬身,不無幽默地說:「既然大師兄請我們打牙祭,那恭敬不如從命。」

  都是年輕人,頓時哈哈大笑,氣氛變得活絡許多。

  那一年正是水煮魚如火如荼的巔峰,於是易長寧請他們吃川菜。

  那家店才開張不久,環境很優美,魚做得更是又辣又鮮,對於嗜辣如命的守守來說,幾乎要歡呼了,吃得那叫個興高采烈。

  薑潔丹長袖善舞,面面俱到,將席間氣氛調動得非常熱烈。她先代表採訪小組敬了易長寧一杯,沒有叫「易總」,也沒有叫「易先生」,而是沿襲了适才在辦公室的話頭,將易長寧稱為「大師兄」,頓時將距離拉近不少。易長寧到底年輕,沒有多少架子,片刻工夫跟大家打成一片,端著酒杯嘻嘻哈哈論起年紀,結果守守是理所當然的小師妹。

  「小師妹不會喝酒,就敬大師兄一杯吧。」姜潔丹很照應地說,因為按照酒桌上的規矩,要每人敬一圈下來才可以放杯子。

  守守當然乖乖聽話,捧著杯子,笑眯眯叫了聲:「大師兄!」

  包廂裡天花板上,是所謂「滿天星」的密密射燈,光芒璀璨,照著她脂粉不施的一張清水臉,明亮光潔,笑意盈盈的一雙眼睛映著燈光,隱隱似有星芒閃動。易長寧心下微微一怔,只覺得這女孩子眼睛真亮,微笑說:「不用客氣。」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是果酒,甘香醇厚,入喉才微微有些酒意,令人薄醺。

  放下酒杯,易長寧才似是不經意地說:「小師妹年紀小,可是眼睛真厲害。」

  守守只給他一個標準笑容。

  「不過那件青花筆筒,並不是我辦公室裡最貴的一樣東西。」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黑得似深不可測,「小師妹也許沒注意,牆上那幅吳仲圭的《漁趣圖》,價值應當遠在筆筒之上。」

  守守一時想也沒想,脫口道:「如果那幅吳鎮是真的,當然比筆筒要貴。」

  話一出口,立刻明白自己有點冒失,有點後悔地咬住舌尖。但易長寧只怔了一下,旋即很輕鬆地笑起來:「這幅畫雖然是從一個朋友手裡淘換過來的,不過也請幾位熟人看過,都覺得應當是真跡。小師妹雖然年輕,但見識過人,只看了兩眼,就斷定那是贗品?」

  話說得這樣客氣,可當中的揶揄她聽得出來,不就是話中有話,嘲笑她一個毛丫頭懂什麼古董字畫。她有點惱,自尊心受損,臉上卻笑嘻嘻的:「大師兄,要不我們打個賭吧!如果萬一是摹本,那大師兄就再請我們打一頓牙祭。如果這幅《漁趣圖》是真跡,那我就請大師兄吃飯。」

  她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易長寧想也沒想就點了頭:「好!」

  她伸出手來晃了晃:「擊掌為誓!」

  她的手很白,古人說的膚若凝脂,原來是真的,她掌心溫暖細膩,輕輕地拍上去,他都不敢用力。她卻很用力,清脆的掌聲三擊,然後眼底微蘊著笑意,仿佛是奸計得逞的小狐狸。

  他本來覺得有十足把握,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卻忽然有種上當的感覺。

  本來是件半開玩笑的事情,過了幾天,他卻十分頂真地將畫送到一位研究吳鎮字畫的權威鑒賞家那裡去,也許是覺得這小丫頭太狂妄,也許只是為了好玩,讓她請自己吃一頓飯,也是件有趣的事情。但結果出來,卻讓他有點傻眼。

  那個小毛丫頭竟然沒說錯,這幅他花了重金收購的《漁趣圖》,竟然真的是摹本。

  「真是樣好東西,雖然不是真跡……」那位鑒賞家拿著放大鏡,反反復複看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才下了定論,十分讚歎地一寸寸細賞,「應該是清代的摹本,你看看這印章,印下留紅,做得多漂亮,還有這題款……真是可以亂真……」一時竟愛不釋手,「要不是我研究了三十多年的吳仲圭,只怕也要被唬過去。」

  他脫口想問,有沒有可能一個在念大學的毛丫頭,就能一眼看出來這是贗品,最後想了想,還是將這句話咽了下去。

  省得吐血。

  給守守打電話之前,他還猶豫了一下,該用什麼樣的口氣,什麼樣的措辭,才會不塌面子。誰知打電話過去,她只歡呼了一聲:「大師兄你真的請我吃飯啊?那我要吃魚!水煮魚!」

  易長寧一時有點啞然失笑,自己在商場裡翻滾得久了,將人心都想得太深沉、太複雜,而她根本沒有多想,只以為是個簡單的打賭而已。

  「可是師姐他們都不在,去西安做節目了。」她無限惋惜地說,「要好幾天才能回來呢。」

  「沒關係,我先請你好了。等他們回來,再一塊兒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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