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 上頁 下頁
七


  倒把她嚇了一大跳,差點沒把魂嚇掉,直拍胸口:「嚇死我了。」

  「誰叫你不安好心?」他坐起來,扒了扒頭髮,其實他的頭髮並不淩亂,但穿著睡衣,多少跟他平常的樣子不太一樣。守守生氣被他嚇到,故意鄙夷他:「原來男人不打扮也不能見人。」

  他沒跟她一般見識:「你等一下,我洗個澡,換件衣服送你回家。」

  她不想回家,叫他送自己去城西,車子停下來後,他看著那幢樓直皺眉:「這什麼地方?」

  「宿舍,台裡分的。」

  「你不還沒畢業嗎?」

  「我在實習啊,跑來跑去不方便,台裡照顧我,就分給我一間。」

  他的車太好,已經有路過的鄰居在回頭看,她急急忙忙要下車:「三哥,我走了啊。」

  他一句話沖到嘴邊打了個滾,及時咽下去。

  看她推開車門,他不由得追上一句:「你自己小心,照顧好自己。」

  不過一句話的工夫,她已經三腳兩步跑出老遠了,深秋晨曦裡,她周身蒙著淡淡的陽光,輕盈躍跳,像一隻小鹿般回過頭來,清清脆脆地答他:「哎!」

  大四上半學期,課程已經不多,大家都在實習,很少有人回學校去。下午的時候她去拿幾本書,秋天的校園其實很美,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發黃,像是一枚枚精心製作的書簽,把綠意退盡,只餘了秋的脈絡。天氣有點冷,她只穿了薄薄一件毛衣,走在路上,有些吃力,只覺得冷。

  起初她要回國的時候,母親很生氣,父親更不解,但她就是要回來,最後父母終究讓步,附帶條件:碩士學位還是出國念。

  她其實心裡很厭倦,哪怕讀到博士又有什麼用,既然已經惹父母生氣了,索性挑了自己喜歡的專業。父母安排的學校也不去,偏偏選了這樣一所大學。校園很小,而且美女如雲,她很容易把自己湮沒在人堆裡。

  她沒有想過會在這裡認識易長寧。

  她最小的一位堂兄葉慎宣有個中學同學鄭知衡,也在這所大學,只比她高兩屆,葉慎宣特意打電話拜託他照顧守守,鄭知衡二話不說:「放心,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結果這位鄭大哥真的將她照顧得很好,他是學生會主席,風雲人物,一呼百應,人人都買他面子。她有這樣一位大哥罩著,自打進校門,遇上的最大驚險,不過是在寢室吃糖炒栗子時剝出一條蟲子。日子過得平靜又快樂,幾乎都要悶得發慌了。

  這天鄭知衡特意來問她:「易長寧來學院講座,你要不要票?」

  她問:「易長寧是誰?」

  看到鄭知衡的表情她就覺得心虛,但鄭知衡沒有笑話她,簡明扼要地向她概括形容了一下易長寧這個人。豐功偉績她從來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到最後只記得一個字:牛!

  其實守守見過的牛人很多,她一位伯父是導彈制導系統領域的權威,半輩子待在實驗室和實驗場,主持的研究工程全是代號,都屬國家機密;她遠在美國的一個姨夫是世界著名的指揮家;另一個舅舅則是金融理論專家;她還有個表姐,在華爾街某投行當高管,平日衣冠楚楚,怎麼看就一品貌端正的事業女性,業餘唯一的愛好是玩滑翔傘,結果玩出個世界紀錄來。至於哥哥們的朋友,那更是形形色色,什麼樣的牛人都有。比如葉慎容一發小是搞互聯網的,不到三十歲公司已經在納斯達克上市,名字閃耀著金光,照片一搜出來一大堆,底下還永遠有一票小女生花癡尖叫;再比如葉慎寬有個關係特鐵的師兄,居然會八國外語,其中拉丁語與希臘語更牛到在國內首屈一指的地步。

  易長寧牛在是科技新貴,他那天演講的主要內容是數字電視及傳播展望,他口才極好,旁徵博引,又詼諧幽默,滿禮堂的莘莘學子聽得津津有味。只有守守時不時打斷聽得入神的阮江西:「為什麼現在的科技新貴都這麼年輕、這麼帥啊?」過了一會兒,又對江西竊竊私語,「西子,為什麼這世上有人穿白西服都這樣好看?」

  江西實在忍無可忍,在紙條上寫了「花癡」兩個字推給她,守守頓時有「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之恨,再不睬江西,目不轉睛盯著易長寧的一舉一動。真的,白色西服這樣令人發怵的衣服,連招搖如葉慎容都輕易不會嘗試,而穿在易長寧的身上,竟然直教人想起「白衣勝雪」。而他頭髮烏黑濃密,一張臉,真真劍眉星目,嘴角微抿向上一勾,便是個明朗如朝陽的笑容。

  最後演講告一段落,主持人上臺來。本來主持人是播音主持系的師兄,平常也是挺瀟灑、挺周正一人物,但往易長寧身邊一站,整個氣質都不一樣了。

  守守想起小時候讀《世說新語》,中間有一段:「魏明帝使後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頓時覺得古人的形容真是應時應景,看主持人與易長寧站在一起,可不是蒹葭倚玉樹?

  易長寧當然就是那株翩翩玉樹。

  偏生他今日又穿白,禮堂臺上一圈投燈打在他頭頂,淡淡金色的光束,將他整個人都籠在其中,有一種近乎虛幻的俊逸。而他微側著臉,對公眾微笑,幾乎完美得不近真實。守守心裡怦怦地跳,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仿佛從前就見過,其實並沒有,但她明白,就是他了。

  後來提問時間,照例傳紙條上去,各色各式的問題,她都並沒有聽進去,只心不在焉,托著下巴看著易長寧。

  他有不經意的習慣小動作,比如回答某些刁鑽的問題前,略一沉吟的時候會微微皺眉,然後眉心就會有細小的紋路。守守發著呆,想,誰會那樣幸運,能夠伸出手去,撫平他眉心的那細紋呢?

  她沒有發呆很久,因為主持人念出了一張提問的紙條:「易先生,從禮堂目前所採用的、貴公司傳送直播信號的LED屏上看,效果的確很清晰。因為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你的眼睫毛那麼長,又那麼翹,我很想知道,能不能放上去一根鉛筆……」

  整間禮堂早已經哄堂大笑,不少女生已經笑得東倒西歪,還有人在拍巴掌,也有人拍桌子。這才是學院的傳統風氣,活潑而古靈精怪,劍走偏鋒得恰到好處。

  易長寧仍是那種明朗而從容的微笑:「這件事我從沒有試過,所以不知道答案,我一貫信奉實踐才能獲知準確結果。」

  然後他取出一支銀色簽字筆,不慌不忙往眼睛上比去。全色彩的LED屏非常清晰,清楚地看到特寫,他微閉著眼睛,整間禮堂幾乎可以看見每一根睫毛滑過銀色筆身,而他的笑容在這一刹那稚氣如同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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