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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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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繁華一夢 蒙古高壓所吹出的西北氣流形成寒冷的季風,夾裹著細綿如針的小雨吹拂過海面,砭骨的寒氣透過衝鋒衣領的縫隙灌進來。船頂上有沙沙的聲響,掌舵的船老大說:「下雪了。」 是真的下雪了,初冬的第一場雪,朵多晶瑩的雪花沿著無邊無際的天幕撒下來。在大海上才能見著這樣的奇景,天與海都被隔在一層濛濛的細白雪煙裡,仿佛籠著輕紗。視線所及的小島,遠遠看去,像是小小的山頭,浮在雪與風的海面上。最後船還是走了大半個小時才靠岸,碼頭上空無一人,船老大搭著跳板。 他拿出錢,船老大卻死活不肯收,還對他說:「邵醫生,你要是明天回去,我就揩船來接你,不要你的錢。」他詫異地抬頭,船老大憨憨地笑:「我那個老二,就在這島上念書,老早就給我看過你和杜小姐的照片。」又問,「杜小姐怎麼沒有來?」「她出國讀書去了。」船老大怔了一下,又笑著說:「讀書好,邵醫生,你怎麼沒跟她一起去?」 他沒有回答,拎起沉甸甸的登山包,裡面全是給孩子的書和文具,轉過身來沖船老大揮了揮手:「麻煩您在這裡等一灰兒,我上去看看孩子們,今天就走。」「哎,好!」 島上只有一條路,倒不會走錯。爬到半山腰已經聽到琅琅的書聲,稚氣的童音清脆入耳,他抬頭看了看,教室屋簷上方飄拂的那面紅旗,在紛飛的雪花中顯得格外醒目。 小孫老師見著她簡直像見到了外星人,孩子們可高興壞了,圍著他吱吱喳喳,問個不停。孩子們聽說曉蘇姐姐沒有來,都非常失望。他把書和文具都拿出來,孩子們才興奮起來。然後拉他去看畫,很大的一幅,就貼在學生們睡覺的那間屋子裡,畫的是所有的孩子和小孫老師圍著他和杜曉蘇。 「小邵叔叔,這個像你嗎?」 「像!」他誇獎,「真像」 「是我畫的!」 「我也畫了!」 「我畫了曉蘇姐姐的頭髮!」 「我畫了曉蘇姐姐的眼睛!」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他在童音的包圍中看著那幅畫,孩子們畫著他和杜曉蘇手牽著手,並肩笑著,就像沒有什麼可以把他們分開。 「這幅畫可以送給小邵叔叔嗎?」 「當然可以!」 「本來就想送給曉蘇姐姐看!」 幾個孩子腥風血雨地拿了水來,慢慢去揭牆上的畫,孫老師也來幫忙,完好無損地揭下來,交到他手裡。他細心地卷好,孫老師又找了兩張報紙來,幫他包裹。 有毛絨絨的尾巴從腳面上掃過,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只瘦得可憐的小貓。過了這麼久,似乎都沒長大多少,仍舊瘦得皮包骨頭似的,抬起尖尖的貓臉,沖他「喵喵」叫。 他把小貓抱起來,問:「這貓也可以送給我嗎?」 「可以啊。」小孫老師撓了撓頭,「島上沒什麼吃的,也沒人喂它,你抱走吧。」 海上的雪,似乎越下越大。最後渡船離開的時候,孩子們仍舊送他到碼頭,跟他道別:「小邵叔叔!下次和曉蘇姐姐一起來看我們!」 所有的小手都在拼命地揮著,漸去漸遠,漸漸地再也看不清,就像生命最初那段美好的記憶,漸漸隱去在漫天的風雪裡,不再拾起。 他幾乎一整也沒睡,終於趕回上海,然後又趕往機場。遠遠看到杜曉蘇,這才松了口氣,匆忙叫住她,把那卷畫給她:「孩子們送你的。」 她怔了一下,才知道是島上的孩子們,眼睛不由晶瑩:「孩子們怎麼會知道?」 「我去島上拿的,我什麼都沒告訴他們,你放心。」他抬頭看了看腕表,「快登機了吧?你早點進去,到休息室坐一會兒。下了飛機就有人接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終於說:「謝謝。」 他仿佛是笑了笑:「快進去吧。」 從機場出來,天氣還是陰沉沉的。他系上安全帶,毛絨絨的小東西悄無聲息地從後座跳出來,「喵」地叫了一聲,然後蜷縮在副駕駛位上。 他從來沒有開過這麼長時間的車,1262公里,全封閉的高速公路,一路只是向北。漫長而單調的車道,視野前方只有無限延伸的路面。超越一輛又一輛的長途運輸貨車,沿線的護欄仿佛銀色的帶子,飛速地從窗外掠過。車內安靜得聽得到小貓睡著的呼嚕聲,漸漸覺得難過。 就像是鋒利的刀,刺中之後,總要很久才可以反應過來,原來傷口在汩汩地流著血。 進河北境內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天氣很不好,開著大燈也照不了多遠。小貓餓得醒了,蹲在座椅上朝他「喵喵」叫,他把車開進下一個服務站,買了一聽鯪魚。小貓狼吞虎嚥地吃完,等他回頭看時,已經躺在座椅上睡著了。 終於回到熟悉的城市,滿天的燈光撲面而來,漫長的行車令他筋疲力盡,從黑暗到光明,從寂寞到繁華,仿佛只是瞬息間的事。 他把車停在院牆下,小貓還沒有醒,呼嚕呼嚕地睡著。他把車門鎖好,抬頭看了看那堵牆,借著牆外那株葉子都落光的槐樹,很快翻了進去。 沒有帶合用的工具,只隨手從車後備拿了把起子,好在初冬的土壤還沒有凍上。他挖了很久,非常耐心,上次把盒子挖出來後,又把土填回去,所以現在還算鬆軟好挖。 最後起子「叮」一響,撞在鐵皮的盒蓋上。 他把浮土撥開,把盒子拿出來。 盒蓋上生了鏽,有泥土淡淡的氣息,他把盒蓋打開,裡面一張張的紙條,只有他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麼。 從童年到少年,從少年到如今,曾經有過的許多美好記憶,都在這裡面。 當時和邵振嶸一起埋下去的時候,振嶸說:「等老了我們一起再拿出來。」 可是他卻先走了。 他把盒子拿到湖邊,一張一張把紙條都拋進水裡。路燈被樹木掩去大半,只能隱約看見那些紙條,或浮或沉,都漂在水中。 「媽媽喜歡小嶸,爸爸喜歡大哥。」 「姥姥,我想你。」 「小嶸,生日快樂!」 「我不願意讀四中。」 「長大了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秦老師,謝謝您!」 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上面是她的字跡:「芋頭芋頭快起床!」 那還是他剛出院的時候,有天早晨要去醫院複診,她來叫他起床。他困得很,她叫了好幾聲他也沒動。最後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寫了這麼張紙條,就貼在他腦門上。 她的字跡有些潦草,他的字其實也歪歪斜斜,那時候骨折還沒有好,他拿筆也不利索:「芋頭愛曉蘇。」 因為位置不夠,他把字寫得很小,如今他自己也看不清楚了。而今,他倒寧願自己沒有做過這樣的傻事,幸好這紙條從沒讓她看到。 他把這張紙條也扔進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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