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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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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是睡著了,迷迷糊糊「嗯」了一聲,動彈了一下,同時他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也發現她腳邊擱著的空酒瓶。 原來是喝多了。 自從振嶸不在,他看到的都是狼狽不堪的她。 她跟流浪貓一樣蜷在這裡,手指已經瘦得同竹節一樣,看得到隱隱的青筋,可是仍緊緊抓著墓碑,就像抓著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浮木,倒讓人覺得有點可憐。 雨漸漸又下大了,滿山都是風聲雨聲,那束花被雨打得微微顫動,每一朵都楚楚可憐。而她仍舊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仿佛已經喪失了意識一般。她的臉緊貼著墓碑,長長的眼睫毛覆著,仿佛枝葉叢生的灌木,卻有晶瑩的雨珠,也或者是眼淚,似墜未墜。 雨下得更大起來,山間被濛濛的水霧籠罩起來,地上騰起一層細白的水汽,不一會兒衣裳就全濕透了。大雨如注,打在臉上竟然隱隱作痛,連眼睛都難以睜開,她卻根本沒任何反應,縮在那裡似一截枯木,任由雨水澆淋。他想還是下山去,要不去涼亭裡暫避一下,雨這樣大。 他轉身往山下走,走到涼亭的時候衣服早就濕透了,衣角往下滴著水,山風吹在身上,覺得冷了。煙也有點潮了,打火機的火苗點了許久,才點燃。 他在涼亭裡把一盒煙抽完,那女人竟然都沒下山來。 這是唯一一條下山的路,她如果走下來,一定會從這裡經過。 大概真是醉死了。他把空煙盒揉了,扔進垃圾桶。 雨漸漸地小了,聽得到樹葉上水滴滑落的聲音。他往山下走,路很滑,可以看到有蝸牛慢慢爬到青石路面上來,振嶸三四歲的時候,就喜歡捉蝸牛,看它們吃葉子。 振嶸一直是很安靜的孩子,很乖。 長大成人後,他也很安靜,母親總是說,振嶸是家裡最乖巧的一個。 雷宇崢走到了停車場,啟動了車子,還沒駛出停車場,他又想了想,終於還是把車停下,重新上山去。 上山更覺得路滑,雨已經停了,但路上有淺淺的積水,映著人的影子,亮汪汪的。他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看到那黑色的大理石碑,被雨水沖刷得似晶瑩的黑曜,而杜曉蘇竟然還在那裡,就像從來沒有改變過,雖然衣服已經濕透了,可是她仍像雕塑一般,一動不動靠在墓碑上。 「喂!」他喚了她一聲,「醒醒!」 她沒應他。 「杜曉蘇!」 他叫她的名字,她也沒反應。 最後他用力推了她一下,她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疲乏而空洞,當看到他的時候,眸子裡似乎燃起一點光,像是炭火中最後一絲餘燼。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忽然就鬆開了抓著墓碑的手,緊緊抓住了他,她整個人撲上來,撲到他懷裡,然後就全身劇烈地抖動——他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子,就像是掏心掏肺,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可是她並沒有吐,也沒有哭。她只是緊緊抓著他,無聲地劇烈顫抖著,是真的無聲,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卻沒有聲音,她像是失去了聲帶,把所有的一切都化成固執的悲慟,卻沒有一滴眼淚。他用力想要撥開她的手,可是她死也不肯放。她嘴唇發紫,也許是凍的,也許是因為傷心,竟然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傷心成這種樣子,其實她連眼淚都沒有掉,可是這種絕望而無聲的悲慟,卻比號啕大哭更讓人覺得戚然。 他試圖弄醒她,掐她的人中掐了很久,她竟然都沒有反應。她的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抓著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掰開,卻聽到「叮」一聲微響,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枚戒指。 他認識,是趙媽媽給的,應該是一模一樣的三枚,有一枚給了大嫂,這一枚給了她。 沒想到她還隨身帶著。 其實不是不可憐。 他怔了好久,才把戒指套回她手指上,然後把她弄下山去。 終於將她塞進車裡面的時候,他出了一身汗,連衣服都已經被蒸幹了。其實她並不重,身上全是骨頭,硌得他都覺得疼。 她在副駕上迷迷糊糊,時不時身子還抽搐一下,像小孩子,哭得太久,於是一直這樣。可是她都沒有哭,連眼淚都沒有掉。 她睡了很久,一動都沒有動,像子宮裡的嬰兒,只是安靜地沉睡。 她或許做了一個夢,在夢裡,她把自己丟了,好像還很小,找不到父母,找不到回家的路,只知道驚慌失措地哭泣。 然後振嶸來了,他帶她回家,他抱著她,就像從來沒有離開她。她覺得很安心,把臉貼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咚咚咚,熟悉而親切。 可是振嶸已經不在了。 她知道是做夢,所以不肯睜開眼睛,更不肯哭泣,只怕自己略一動彈,他就不見了,就像許多次夢中一樣。 終究是會醒來。 醒過來的時候她也沒有哭,雖然在夢裡她曾經大哭過一場,抱著振嶸,就在他懷裡,就在他最溫暖最安逸的懷裡,她哭得那樣痛苦,哭得那樣絕望,哭得那樣肝腸寸斷,可是醒過來,也不過是夢境。 再不會有邵振嶸,可以放任她在懷中哭泣。 她知道,於是把手貼在胸口,那裡還在隱隱地痛,她知道會痛很久很久,一輩子,一生一世。 她只是沒有了邵振嶸。 房間很大,也很陌生,床很寬,身上是薄薄的涼被,天花板上全是鏡子,可以看到自己蜷縮成一團。 她不知道這是在哪裡,只記得自己去看振嶸,買了花,買了蛋糕,買了酒,然後,去振嶸那裡。是振嶸的生日,所以她去了。墓碑上嵌著他的照片,隔著薄薄的無色琉璃,他含笑凝視著她,就像從前一樣。 其實她跟振嶸說了很多話,太辛苦,於是只好對振嶸說,活著實在是太辛苦了。她答應過媽媽,她知道振嶸也希望她好好活下去,可是那樣辛苦,不可以對任何人講,只有振嶸。 後來,雨下大了,她睡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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