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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第八章

  她高燒了一周不退,傷口也感染了,她起初不管不顧,還堅持去上班,最後燒得整個人都已經恍惚了,手也幾乎無法動彈,才去了社區醫院。醫生看到她化膿紅腫的傷口,立刻建議她轉到大型綜合醫院去,她只是怕,最後實在挨不過去才去。幸好不是他的醫院,跟他的醫院隔著半個城市。

  可還是怕,怕到見到穿白袍的醫生就發抖,她怕得要命,怕到眼淚隨時隨地會掉下來。

  要把傷口的膿擠出來,把腐肉刮去。

  替她處理傷口的護士非常詫異,說:「你怎麼拖到現在才來醫院?你再不來這手就廢了!」然後又說,「你別動,有一點疼,忍忍就好了。」

  忍,她拼命地隱忍,這樣疼,原來這樣疼。疼得清晰地覺得那刀子在傷口上刮,疼得清晰地覺得那剪子剪開皮肉,可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手指深深地掐入掌心,只麻木地想:還得有多久,還得有多久才會結束,還得有多久才會不疼?

  每天三四袋點滴,燒漸漸退下來,手仍舊不能動彈,每天換藥如同受刑,她倒寧願忍受這種近乎刮骨療傷的殘忍,總好過心口的疼痛。

  有天半夜她睡著,迷迷糊糊電話響了,她拿起來,聽到熟悉的聲音,只喚了她一聲「曉蘇」。她以為是做夢,結果也是在做夢,電話幾乎是立刻就掛斷了,她聽著那短促的忙音,想:原來真的是做夢。

  她躺下去又接著睡,手臂一陣陣發疼,實在疼得沒有辦法,只好起來找芬必得。吃一顆還是疼,吃了兩顆還是疼,她神使鬼差地把整盒的藥都掰出來,小小的一把,如果全吞下去,會不會就不疼了?

  她把那些膠囊放到了嘴邊,只要一仰脖子吞下去,也許永遠就不疼了。

  猶豫了好久,她終於狠狠地將藥甩出去,膠囊落在地上,仿佛一把豆子,嘣嘣亂響。她倒下去,手還是疼,疼得她幾乎又想哭了。她用很小的聲音叫了聲:「邵振嶸。」

  黑暗裡沒人應她。

  她疼到了極點,蜷起來,把自己整個人都蜷起來,終於慢慢地睡著了。

  再次見到杜曉蘇的時候,林向遠真的覺得很意外。

  她似乎變了一個人,上次見著她,她神采奕奕,仿佛一顆明珠,教人移不開目光,而這次見到她,她整個人仿佛一下子黯淡下來,再沒了那日的奪目光華。雖然在會議中仍舊專心,可是偶爾的一刹那,總能看見她濃密深重的長睫,掩去一雙眸子,仿佛幽潭的深影,倒映著天光雲色,卻帶著一種茫然的無措。

  開完會下來到停車場,杜曉蘇才發現自己把資料忘在會議室了。寧維誠並沒有說什麼,但她十分內疚,最近自己神不守舍,老是丟三落四。她低聲對寧維誠說:「甯經理,要不你們先走吧,我拿了資料,自己打的回家就行了。」

  她搭了電梯又上樓去,推開會議室的門,卻怔了一怔。

  會議室裡並沒有開燈,黑暗中只看得到紅色的一點光芒,影影綽綽可以看到是一個人坐在那裡吸煙。她從外頭走廊上進來,一時也看不清楚是誰,於是她有點猶豫,想要先退出去。

  「曉蘇。」忽然他在黑暗裡喚了她一聲。

  她有意放輕鬆語氣地說:「原來是林總在這裡——我把東西忘這兒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開關在你身後的牆上。」

  她伸手一摸,果然是,於是按下去,天花板上滿天穹廬繁星般的燈,頓時齊齊大放光明。她有點不太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不由自主伸出手來遮了一下眼睛。

  待放下手時,林向遠已經從桌邊站起來了,將文件遞給她。他的身材依舊高大,巨大的陰影遮住了頭頂的光線,她有點謹慎地說:「謝謝。」

  「曉蘇,我們之間不用這樣客氣。」

  她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說:「好的,林總。」

  他忽然笑笑:「曉蘇,我請你吃晚飯吧。」

  她說:「謝謝林總,不過我約了朋友,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他終於歎了口氣,仿佛是想隱忍什麼,可還是問了:「曉蘇,你是遇上什麼事了嗎?我可以幫到你嗎?」

  她輕輕搖頭,沒有人可以幫到她,她只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自嘲地笑笑:「我真是……我還真是不自量力。請你別誤會,我是覺得你今天精神有點不太好,所以僅僅是出於朋友的立場,想知道你是否遇上困難。」

  她的臉色蒼白,只不願意再說話。

  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卻說:「曉蘇,對不起。」

  杜曉蘇的臉色仿佛很平靜,聲音也是:「你並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

  「曉蘇,你家境優渥,所以你永遠也不明白,什麼叫奮鬥,因為你生來就不需要奮鬥。我知道你鄙夷我,瞧不起我,但你不曾有過我的經歷。」他帶著一點自嘲的笑容,「過去你問過我,為什麼讀博士,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是因為自卑。是啊,自卑,只有學位能讓我贏得旁人的尊重,只有學位讓我對自己還有自信。想不到吧?這麼可笑的理由。

  「你知道我出生在礦區,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的母親沒有正式的工作,就靠那點可憐的撫恤金,還有我母親打零工的那點錢,我才可以上學。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因為沒有錢,眼睜睜看著我母親的病,由乙肝轉成肝硬化,她的病就是被窮給耽誤的。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貧困。我們礦區一中非常有名,每年很多學生考到清華北大。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窮,沒有辦法,沒有退路,只好拼命讀書,考上名牌大學,出來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可是你知道這有多難?我付出了常人三倍四倍的努力,才拿到獎學金,但畢業出來,一無所有,沒有人脈,沒有關係,沒有倚靠,曉蘇,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當時找工作的窘態。可是你,你說你要去北京,和我在一起,你根本就沒顧慮過找工作的問題,因為馬上就有你父親的戰友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如果你因此而瞧不起我,我心裡也會好受些,可你偏偏不是那樣,你絲毫都沒有這種想法,反而替我張羅著找工作。

  「那段時間,我在你面前幾乎抬不起頭來。我這麼多年的努力,最後能夠有什麼?比不上你父親的一個電話,比不上我那些本科同學們家裡認識的這個叔叔、那個伯伯。我什麼都沒有,我甚至還要借助於你。我還需要養活我的母親,讓她可以安度晚年,我是她這一生唯一的希望,唯一的驕傲!在學校的時候,你對我不肯帶你回家一直覺得不解,也一直覺得委屈,我不是不想帶你回家,而是覺得我沒法讓你面對我的母親。我一直讀到博士,家裡真的是家徒四壁,那樣的房子,那樣的家……

  「我在你面前那樣優秀,那樣驕傲,你一直以我為榮,你一直覺得我是世上最棒的,你不知道我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可以跟你站在一起。而你輕輕鬆松,仍舊比我擁有的更多,你是那樣美,那樣好,單純到讓我覺得自卑。我跟你在一起,太辛苦,才可以保存這樣的美好,太辛苦了。所以到最後我實在沒有辦法忍耐,沒有辦法再堅持……」

  他停了一會兒,仿佛笑了笑,聲音變得輕微,透著難以言喻的傷感:「曉蘇,如今說什麼都不能彌補,但可以對你說這些話,讓我覺得好受許多。」

  他的話像是一場雨,密密匝匝,讓她只覺得微寒侵骨。會議室裡燈光如碎,照在他的身上,那身剪裁得體的手工西服,襯得人眉目分明,分明熟悉,又分明陌生。她確實沒有想過,他曾經有過那樣的心事與壓力。過去的那些事情,她極力地忘卻,沒想到還是毀了今天的一切。而她只是保持著長久的緘默,仿佛想把過往的一切,都安靜無聲地放逐於這沉默中。

  最後,她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已經不重要了。」

  他說:「曉蘇,請你原諒。」

  她仍舊很沉默:「你沒有做錯什麼,更不需要我的原諒。」然後問,「我可以走了嗎?」

  「我送你。」

  「不用。」她重新推開會議室的門,外頭走廊裡有風,吹在身上更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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