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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他也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相冊都拿出來給她看,但他的照片並沒有她的多,寥寥幾本,跟父母的合影也很少。他說:「他們工作都挺忙,我從小是保姆趙媽媽帶大的。」

  有一張兩個孩子的合影,差不多大的小小孩子,兩人都吃了一臉的冰淇淋,笑得像兩朵太陽花。高的那個小男孩應該是他,另一個小女孩比他矮一點,穿著條花裙子,像男孩子一樣的短短頭髮,有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笑起來唇角有酒窩。

  她知道他沒有妹妹,於是問:「這是你和你表妹?」

  他撓了撓頭發:「不是,這是我二哥。」然後有點尷尬地指了指穿花裙子的那一個,「這是我。」

  她不由得「哧」地一笑,他悻悻地說:「我們家三個男孩,我二哥一直想要個小妹妹,所以硬把我打扮成女孩子。他比我大啊,從小我就黏他,聽他的話。」

  他們兄弟關係非常好,只不見長大後的照片,他說:「大哥二哥長大後都不愛拍照,所以跟我的合影很少。」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成天打針吃藥,院子裡的孩子都不愛跟我玩,叫我病秧子。我二哥那時可威風了,是大院的孩子王,往磚堆上一站,說:『你們誰不跟振嶸玩,我就不跟他玩。』」他含笑回憶起童年的那些時光,「我二哥只比我大兩歲,可處處都維護我。高考填志願那會兒我要學醫,還報外地的學校,我爸爸堅決反對,發了脾氣,我媽勸都沒用。我跟家裡賭氣,鬧了好多天,最後我二哥回來,跟爸爸談,放我去復旦。我們三個都是趙媽媽一手帶大的,趙媽媽說,在我們家裡,最疼我的不是我爸爸媽媽,是我二哥。大哥大嫂這次有事不能回來,明天你就能見著我二哥了。」

  第二天他帶她一起去看望趙媽媽。趙媽媽住在胡同深處一間四合院裡。院子並不大,但很幽靜,天井裡種著兩棵棗樹,夏天的時候一定是綠蔭遍地。杜曉蘇很少見到這樣的房子,裱糊得很乾淨,舊家具也顯得漆色溫潤,仿佛有時光的印記。趙媽媽兩個孩子如今都在國外,只有老兩口獨自住,所以趙媽媽見到她和邵振嶸,樂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不肯放。杜曉蘇心裡覺得暖洋洋的,因為趙媽媽將邵振嶸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所以才這樣喜歡她。

  「你坐,振嶸你陪曉蘇坐,吃吃點心,我下廚房做菜去。你二哥說過會兒就來,今天趙媽媽做你們最喜歡吃的菜。曉蘇,我替你燉了一鍋好雞湯,你太瘦了,得好好補補。」

  屋子裡暖氣很足,曉蘇脫了大衣,只穿了一件毛衣,還覺得有點熱,於是走到牆邊去看牆上掛的照片。都是老式的鏡框,有些甚至是黑白照,有一張照片是趙媽媽帶著三個小孩子跟另兩位老人的合影,她覺得眼熟,看了半天,不太確認,於是回頭叫了聲「振嶸」。

  他走過來跟她一起看照片,她有點好奇地問:「這是……」

  邵振嶸「哦」了一聲,解釋說:「這是我的姥爺姥姥,趙媽媽從小就帶著我們,小時候我們經常在姥爺那邊住。」

  於是她又很沒心沒肺地快樂起來:「哎哎,有沒有八卦可以講啊?挖掘一下名人秘史嘛!」

  他笑出聲來,攬住她的肩:「就你會胡思亂想,回頭見著我哥,可不准胡說八道。」

  邵振嶸的二哥同他一樣高大挺拔,樣子很年輕,但氣質沉穩而內斂,卻不失鋒芒。其實他們兄弟兩個有一點像,尤其是眼睛,痕跡很深的雙眼皮,目光深邃如星光下的水面。

  他與她握手,聲音低沉:「杜小姐是吧?我是雷宇崢,振嶸的二哥。」

  他的手很冷,仿佛一條寒冷的冰線,順著指尖一直凍到人的心臟去,凍得人心裡隱隱發寒。她很小聲地叫了一聲:「二哥。」

  邵振嶸以為她害羞,摟著她的肩只是呵呵笑。

  而他眉目依舊清俊,連微笑都淡得若有似無。杜曉蘇心跳得很急很快,有點拿不太准,仿佛下樓時一腳踏空了,只覺得發怔。她心裡像沸起了一鍋粥,這樣子面對面才認出來,上次在機場外,她都沒有想起,而自己手機裡還存著許優的那些照片。原來他是邵振嶸的哥哥,怪不得那天邵振嶸看到會追問。這些都是旁枝末節,可是最要緊的事情,她拼命地想,卻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

  兩個男人都脫掉了西服外套,圍桌而坐,頓時都好似大男孩,乖乖等開飯的樣子。雷宇崢是真的很疼愛這個弟弟,跟他說一些瑣事,問他的工作情況,亦並不冷落杜曉蘇,偶爾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與她說說邵振嶸小時候的笑話。杜曉蘇本來很喜歡這種氣氛,仿佛是回家,但今天晚上總有點坐立不安。趙媽媽手藝很好,做的菜很好吃,泡了很好的梅子酒,雷宇崢與邵振嶸都斟上了酒。趙媽媽摩挲著她的頭髮,呵呵地笑:「曉蘇,多吃點菜,以後回北京,都叫振嶸帶你來吃飯。」

  雷宇崢這才抬起頭來,問:「杜小姐不喝一杯?」

  邵振嶸說:「她不會喝酒。」

  雷宇崢笑了笑:「是嗎?」

  趙媽媽替杜曉蘇夾了個魚餃,然後又嗔怪雷宇崢和邵振嶸:「少喝酒,多吃菜,回頭還要開車呢。」

  雷宇崢說:「沒事,司機來接我,順便送振嶸跟杜小姐好了。」

  這頓飯吃到很晚,走出屋子時天早已經黑透了。站在小小的天井裡,可以看到一方藍墨似的天空,她不由得仰起臉。天空的四角都隱隱發紅,也許是因為光污染的緣故,可是竟然可以看到星星,一點點,細碎得幾乎看不見。杜曉蘇沒有喝酒,但也覺得臉頰滾燙。剛才在屋子裡趙媽媽塞給她一枚金戒指,很精緻漂亮,容不得她推辭,趙媽媽說:「振嶸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我一定要給你。宇濤第一次帶你們大嫂來的時候,我給過她一個。將來宇崢帶女朋友來,我也有一個送給她。你們三個人人都有,是趙媽媽的一點心意。」

  本應該是喜歡,可她只覺得那戒指捏在指間滾燙,仿佛燙手。夜晚的空氣清冽,吸入肺中似乎隱隱生疼。因為冷,她的鼻尖已經凍得紅紅的,邵振嶸忍住想要刮她鼻子的衝動,只是牽起她的手,很意外地問她:「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她胡亂搖了搖頭,雷宇崢已經走出來了,三個人一起跟趙媽媽告別。

  司機和車都已經來了,靜靜地停在門外。並不是杜曉蘇在機場外見過的銀灰捷豹,而是部黑色的瑪莎拉蒂,這車倒是跟主人氣質挺像的,內斂卻不失鋒芒。而她只覺得一顆心沉下去,直沉到萬丈深淵。

  雷宇崢說:「走吧,我送你們。」又問,「你們是回景山?」

  邵振嶸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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