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真正分手是趙黛琳高考結束那年,胡宇成姥姥去世,他風塵僕僕從南京回來,卻發現家底兒被人掏了空,他二叔把小院兒收回,連帶著胡宇成被人從院子裡趕了出來,胡宇成身無長物,就從院子裡拿走了一張姥姥的相片。

  然後他隻身一人回了南京。

  再沒回來。

  半個月後,從南京來了一條消息,是胡宇成發的,「我們分手吧,我愛上別人了。」

  胡宇成沒得絕症,也沒有難言之隱,他是真的愛上別人了。

  二哥說,胡宇成在南京被人包養了。

  趙黛琳不信,哭著鬧著要去南京找他,被幾個哥哥連拖帶拽地給抱回房間,她哭喊著,眼淚淌成河,手腳並用去扒拉著門板,縱使她力大如牛,也架不住幾個哥哥跟摁精神病人似的把她摁在床上。

  二哥把她的頭掰正,空洞的視線,對上自己的,咬咬牙說:「黛琳,你聽我說,胡宇成不值得,不值得你這樣,你以後一定會遇上更好的人,你相信二哥!」

  「他是不是死了?」趙黛琳雙目渙散,空洞洞地盯著天花板。

  「我倒寧可他死了,」二哥咬牙,「你覺得他真的喜歡過你麼?從小到大,如果不是因為你,外面那些小流氓不敢找他麻煩,他從來都是沒心沒肺,他只喜歡對他有用的人,你明白嗎?在北京你能幫他,可在南京,你幫不了他,他得重新找靠山,他現在需要討好他的靠山你懂嗎?就算曾經他有那麼幾分喜歡過你,在利益面前,他選擇了利益,你懂嗎?」

  趙黛琳茫茫然睜著眼,不說話。

  「他現在跟的那個女人,是海勝總部的高管,海勝你知道麼?」

  依稀聽過,好像是胡宇成二叔所在的公司。

  她記得有一年,無意中得知,胡宇成所謂的二叔就是胡宇成的父親,胡宇成一直都恨他,這點趙黛琳是知道的。

  「對,胡宇成父親,他父親想吞下海勝,胡宇成跟了那個女人,為了報復他父親。」

  「你胡說!」

  趙黛琳乾巴巴一聲大吼,吼完她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因為她非常清楚,胡宇成是什麼樣的人,他愛自己,勝過任何人。

  什麼天文系,南京大學都是假的,他去南京,從來只有一個目的,是為了那個可以制衡他父親的女人。

  難怪,他說,你說什麼時候分手都行。

  趙黛琳哭著哭著就笑了,眼淚鼻涕一起往外冒,還吹起了一個大泡泡。

  那模樣又蠢又讓人心疼呐。

  *

  趙黛琳這些年相過無數親,正兒八經只談過一個男朋友,對方條件非常好,模樣周正,收入雖然不高,但好歹是在政府機關工作,福利待遇也非常好。

  分手的時候也挺和平的,幾乎沒什麼矛盾,也從來不吵架,可就是覺得怎麼都走不下去,生活沒激情,連對方都察覺到了,在最後一次約會中,對方提到,「黛琳,我很喜歡你,可我感受不到你身上的戀愛激情,正如同你,對我的欣賞,僅僅只是停留在表層,就好像,現在擺在我面前是一塊蛋糕,除了我能看到外面是奶油做的之外,我不知道這個糕心是什麼做的,你就像是一塊巧克力,又像是帶點抹茶味的清冷。我非常欣賞這塊蛋糕,可我卻沒有拿起筷子的勇氣。」

  趙黛琳這個學心理學的,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分手說的如此婉轉動聽,她忍不住低頭笑笑,表示理解,「那祝你早日拿到那塊你有勇氣吃下去的蛋糕。」

  很神奇的是,那晚的和平分手之後,因為兩人的工作關係,總是在不同的場合偶遇,卻也都跟普通朋友似的相互一笑打個招呼,完全沒有分手的尷尬。

  書上說,分手後還能再當朋友的,一定沒愛過。

  當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這麼過去的時候,遇上了孫凱。

  她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受虐傾向,心理學上說,具有這種現象的人,生活中一定是個被愛包圍的人。

  孫凱隨便吼她一句,她都覺得莫名有點興奮,特別是他那男人味十足的渾厚嗓音。下一秒想到的,這樣的聲音,在床上一定很好聽。

  胡宇成的床上表現很好,別看他精瘦,可非常懂得如何取悅女人,難怪能討那人喜歡。可她的口味已經被胡宇成養刁了。

  當時在雲南她跟歹徒說要替換人質的。

  孫凱一句滾出去,讓她那顆心忍不住怦怦直跳,三十年了,這顆心第一次如小鹿般亂撞,年少時候對胡宇成也不是這般,她對胡宇成最心動的時候就是他陰陰冷冷地坐著,她歪著腦袋托腮,像欣賞工藝品那般,胡宇成那時就好像是她養的小白臉。

  她一直認為自己欣賞的男性是胡宇成那種陰鬱病嬌男,卻不曾想,孫凱這種荷爾蒙爆棚的男人也會讓她心動。

  孫凱跟她理想中的伴侶相去甚遠,跟她的邊邊框框差太遠了。甚至一條都沾不上邊,陰柔俊美更不是那類型的,板著臉訓人時更是六親不認,更不是什麼溫柔的男人。

  他的五官扔在普通人群裡,倒也出眾,算得上帥氣,但絕對跟精緻沾不到邊,更達不到趙黛琳美男子的標準。或者說,陸懷征那樣的長相才是她的標準,可陸懷征跟她太像了,更何況又是於好的初戀,她再沒節操也不會對自己的朋友下手的。

  她發現自己對孫凱上了心,是在雲南的某個下午。

  孫凱打著赤膊從她窗前經過,脖子上掛著一條白毛巾,後背肌理線條飽滿而流暢,走到水池前,把盆子往裡一丟,彎腰俯在水池前,掬了捧水用力快速地搓了把臉,洗臉都不用洗面奶,皮膚倒也還行,健康色,過得這麼糙,難得看上去乾乾淨淨。

  等他關了水,一抬頭,發現,趙黛琳站在窗口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拿毛巾囫圇一擦,水珠順著他下顎線條慢慢往下滑,順過他的喉結,趙黛琳莫名有些熱。

  大約是她目光太灼熱。

  孫凱回去的時候經過她窗前,狠狠橫她了一眼,有些警告意思。趙黛琳切了聲:「裝什麼假正經。」

  結果被耳尖的聽見,他沒立馬過來,而是回房間套了件短袖,再走到她面前,雙手抄進褲兜裡,隔著窗子先是冷淡地看了她兩眼,後來在她倔強的目光中敗下陣來,低頭笑了下,難得耐著性子跟她解釋說:「我並不知道你在宿舍,一幫大老爺們在部隊生活慣了,也很少有女生,今天確實是我沒注意,以後我會注意的。」

  趙黛琳面無表情:「哦。」

  「哦?」孫凱挑眉。

  「不然,還要我評價一下嗎?肌肉很大很好看?」

  孫凱噗嗤一笑:「至於吧,不用這麼冷嘲熱諷的吧?」

  趙黛琳啪關上窗,一句話不想跟他多說。

  窗子是毛玻璃封的,一關上,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見兩團模模糊糊的人影。那薄薄的一層,隔著兩個人。

  孫凱在窗外站著。

  趙黛琳在窗內,她拿手拍拍自己的臉,提醒自己。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趙黛琳你他媽爭氣點!

  但她一直認為,女人對男人的好感,是無法避免的,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或許你都會遇上一個讓你有好感的男人,一個有廉恥的女人是會在得知對方馬上要有一個家庭的時候,會及時終止這種好感的萌芽。

  趙黛琳及時終止了,在雲南那幾個晚上,輾轉反側,有時候半夜,她偷偷下樓抽支煙,看見孫凱執完勤從辦公室出來。

  她轉頭就走,有意避開他。

  孫凱卻把她叫住:「那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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