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那時她沒察覺,是韓教授來看她時說的,於好想說,那就等等吧,在等幾天。

  那幾天她恍恍惚惚,每天坐到夜裡兩點,可總也等不到他,他永遠在她睡著之後才出現。

  直到那晚,被她逮個正著。

  他抱了她一整晚,答應她以後會每天來看她,每天都抱她。

  於好貪戀他寬敞溫暖的懷抱,便將計劃一延再延。

  出院那天,她下了決心,把手裡的工作都交接完。

  結果當天陸懷征就來研究院找她,說要保護她一輩子,她貪戀他的溫柔,心想,再陪他幾天吧。

  一陪再陪,拖到了今天。

  聽說是小侄女,霍廷表情意味深長地在陸懷征跟於好之間打量了會兒,笑了下,「看來咱倆這緣分還不淺?」說完,提著西裝的衣領調整坐姿,給對面幾人介紹道:「這是我朋友,胡建明,胡總。」說完,看著一旁的胡建明,指了指坐在中間的陸懷征,「那也是我侄子。」

  都是半截兒入土的人了,兩人瞄一眼就知道陸懷征跟於好有事兒,主要是他倆氣質太搭了。郎才女貌的,胡建明跟霍廷笑笑,也不點破。胡建明看著陸懷征,覺得這小夥子眉目英俊,模樣長得好,估計跟隔壁那小子一樣,也是個啃父母血的二世祖,沒什麼真本事,隨口跟霍廷搭了一句,「你侄子帥啊,跟你有幾分像。」

  霍廷靠在椅子上,笑著搖搖頭:「當兵的,跟我哪像,我就一銅臭商人,他不一樣,精神品格比我高多了。」

  胡建明一聽當兵的,更看不起,不過對著霍廷仍是溜鬚拍馬的緊:「您是過謙了,論精神品格,也沒人能比得上您呀!」說完,胡建明看著陸懷征問:「在哪服役啊?」

  陸懷征非常冷靜地答:「××特種旅。」

  胡建明一聽,挑了下眉一邊拆文件袋,一邊問:「特種兵?喲,賣命的活兒?女朋友能同意麼?」

  胡建明的左手只有四指,小拇指沒了。

  陸懷征那眼神像在一看一灘死豬肉,波瀾不興,忽然低頭笑了下,就是不接話,連霍廷看著今天的陸懷征都覺得有點奇怪,他向來對陌生人得體禮貌,這輕蔑地笑是鄙視誰呢。

  陸懷征仍是不疾不徐如清風明月般笑得肩發顫,連家冕都忍不住拿手肘搡了搡陸懷征的肩,小聲問:「瘋啦你——」

  等陸懷征笑夠了,抬起手看了看,盯住胡建明,恢復淡淡的表情。

  「救過不少人也殺過不少人,確實是賣命的活,女朋友是不太喜歡。」

  不知道為什麼,胡建明看著那冷淡的眼神,卻忍不住汗毛一栗,拆文件袋的手都怔住了。

  霍廷從桌下踹了一腳陸懷征。

  「擱著嚇唬誰呢你?」

  胡建明也呵呵一笑,「軍區麼,我跟你們栗參謀長認識,關係不錯,要不要幫你引薦引薦?讓他關照關照你?」

  男人間不吹噓兩句,似乎就不是男人了。這男人幾乎是彙集了所有男人身上的毛病,連家冕都忍不住被他臉上那一臉的小人樣給噁心到了。

  除開這個狗屎蒼蠅。

  跟霍廷的暢談還是很愉快。

  於好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霍廷幾度把眼光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發現人低著頭自始自終都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霍廷問家冕,「這姑娘一直這麼沉默麼?」

  家冕搖搖頭,「脾氣古怪嘞。」

  霍廷看了眼陸懷征,眼神就沒從於好身上離開過,有時候幫她捋捋頭髮,眼神格外纏綿,霍廷看得挺奇怪的,桌下又是一腳,「專心點!」沒效果,陸懷征仍是心不在焉。

  于好對胡建明的厭惡和恐懼幾乎到了顫慄的態度。

  她應該立馬站起來走的,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屋子裡呆了整整一個小時,她一忍再忍,告訴自己不能走,不能走。

  家冕已經很討厭她了。

  如果因為她把這樁生意攪黃了,家冕以後只怕是不想看見她了。

  她不想再看到陸懷征為了她跟家冕的關係為難。

  她忍著眼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只要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了。

  時間漫無目的的走著,滴滴答答,像個老太太,格外緩慢。

  於好嗓子眼裡止不住的顫意,心像是墜進了無邊地獄,沒有著落。

  她緊緊攥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人包住,是一雙溫熱的大掌,骨節突出,清秀而有力,緊緊裹著她,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和顫慄。

  終是忍不住,緊緊閉上眼,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瞬如雨下。

  「啪嗒啪嗒」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然後于好聽見,陸懷征在她耳邊柔聲說:「別哭,我在。」

  於好當時心裡在想,陸懷征怎麼能那麼好呢,為什麼總是無條件縱容她,好像在他眼裡,她所有的情緒都應該得到理解,她有那麼一瞬間,血湧上頭,甚至,讓她為他去死,她都願意。

  合同簽一半。

  霍廷捏著鋼筆,抬頭看了眼對面的幾人,點了點說:「一起吃個午飯,難得碰上了,我請客。」

  陸懷征直接拒絕。

  霍廷嘿一聲,覺得這小沒良心的:「我還沒質問你的,這麼久沒回家就算了,怎麼跟你姑父吃個飯就不願意了?」

  陸懷征正要拒絕。

  于好豁然站起來,「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霍廷看著那姑娘匆匆的背影,沒一會兒,陸懷征也起來跟了出去,搖搖頭跟對面的家冕說:「這姑娘一看就是胡同妞。」回頭看了眼胡建明:「你這侄女看上去很怕你啊。」

  胡建明卻陰森森的看著門口道:「勸勸你侄子吧,這姑娘虎的很,別著了她的道了,不是什麼好丫頭。」

  霍廷來了興趣,呵了聲:「說說。」

  連家冕都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我這手,看見沒,她砍的。」胡建明把那四指擺到桌上,斷的一截小拇指格外突兀,狠聲說:「進過少管所,霍總你人脈廣,不信你讓人查查,別讓你這根正苗紅的侄子給人糟蹋了。」

  ▼第六卷 敬你風流瀟灑骨(03)

  風順著窗子一縷縷灌進來,胡建明的話裡滲著陰森森的詭異。

  霍廷跟家冕聽後,先是詫異的互視一眼,家冕低頭沒說話,霍廷則是大方地一笑,半開玩笑地說:「那你肯定幹了什麼讓人惱火的事兒,人才拿刀砍你,我不是很相信一個姑娘無緣無故會拿刀砍你。」

  說完,他又笑著補充:「你那姑娘我不太瞭解,但我侄子我可太瞭解了,他選的人,不會錯。」

  胡建明見他們不信,以退為進,無奈地搖搖頭:「算了,你們當是我胡說吧。」

  家冕心裡在想,這胡建明也真夠能空口瞎編的,於好會砍人,他打死都不信。

  霍廷跟胡建明認識有些時日了,他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胡建明是什麼樣的人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念在於老爺子的面上,霍廷也不會跟他來往這麼久,當年于老爺子在商圈也是一呼風喚雨的人物,霍廷跟了他十幾年。可惜,天妒英才,于老爺子走得早,五十出頭查出胃癌,沒撐過半年就走了。人就是這樣,一旦被命運宣判了死刑,心裡的防線被擊潰,之後的每一步,都往那墳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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