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八八


  他反應過來,低頭笑笑。

  「少校是不是工資高點?」她又好奇地問。

  「是高那麼點。」他如實答。

  「時間也多點麼?你好像現在看起來很自由。」

  「我在休假。」

  「是因為那個病麼?」

  他點頭,「給了一個月假期,等我初篩結束再回去。」

  她哦了聲,不知道說什麼了。

  「陸懷征,你抱抱我吧。」

  他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一會兒,窗外的月光把她的臉襯得幾乎無血色,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他站起來,朝床邊挪過去,側著身去攬她,就像那天在宿舍一樣,心疼地把她摟入自己懷裡,「這樣麼?」

  於好把腦袋貼上他的胸膛。

  眼淚忽然滾下來,陸懷征穿著件白色短袖,胸前的料子薄,很快便浸濕,那眼淚,像是要流進他心裡,灌滿他的心底,那顆心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忍不住收緊懷裡的手,一點點似要把於好揉進自己骨子裡。

  他閉上眼。

  輕輕挲著她的肩。

  胸前的熱淚似乎越來越燙。

  「明天還來吧。」她說。

  「好。」

  「我出院前,你都來吧。」

  「好。」

  她縮在他懷裡,半笑著說:「那我就不出院了。」

  陸懷征下巴頂在她腦袋上,流暢的下鄂線微微揚起,倒是笑了下,「好。」

  陸懷征沒有食言,之後的每天夜裡,都來找她,有時候兩人就沉默地靠在床頭,有時候就靜靜地抱著她,什麼也不說,似乎在等時間的流逝。

  陸懷征有時候盯著於好看,發現她眼神空洞,飄飄忽忽,不知道在想什麼。

  於好的精神狀態很不好,跟她說話,還有一瞬間的恍神,這讓陸懷征很不安。

  他找到韓教授,老頭看他提著兩壺燒酒,眉目一抿,就知道這小子幹嘛來了,他把東西一收,挑著眉讓陸懷征坐下。

  「想問於好的事情?」

  陸懷征笑笑,「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韓志琛哼唧:「想知道什麼。」

  陸懷征想想,這事兒就算從頭問起恐怕韓教授也不願意回答他,他很聰明,就選了個直截了當的點,「她這幾天精神狀況不太好。」

  「受了驚嚇,正常。」

  陸懷征點頭,忽然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這是我在她抽屜裡發現的。」

  韓志琛狐疑地看著他,拿起一旁的老花鏡,打開,嘩啦啦猝不及防掉出花花綠綠一堆照片,他拿起來,一張張看過去,翻一張,面色凝重一分。

  這些照片一看就是找私家偵探拍的,而照片的主角是一個老男人,老到什麼程度,老到陸懷征都覺得可以當于好的爸爸了。

  陸懷征問道:「這個男人是誰?於好為什麼找人跟蹤他。」

  令人觸目驚心地是,這些所有的照片上,都帶著血紅的叉!

  韓志琛猶豫再三,

  還是決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目前這情況,恐怕也只有陸懷征能拉住她了。

  「高一的時候,她被拘留過三十天,因為故意傷人罪,她六歲的時候,父母公派出國,在外面呆了兩年,那兩年都是她被寄養的小姑家,照片上的那個男人是她的小姑父,是個戀童癖,在她八歲的時候,那畜生對她做了些不人道的事情,對一個八歲的小孩,給她看黃書,色情片,教她男女之間的那些事,最後趁她姑姑出差那幾天,半夜潛進她的房間,企圖做壞事,於好反抗就打她,打得小姑娘渾身都是傷,她姑姑回來發現後,立馬跟那畜生離了婚。」

  「卻不讓於好說離婚的原因。她高一那年,她姑姑跟那畜生又複婚了,小姑娘就瘋了,拿刀去捅他,被他姑姑攔下來,結果那畜生報了警,於好就被關了三十天,她姑姑左右疏通關係才把這件事給瞞下來,於家家庭關係複雜,從小幾個姑姑都很排擠她媽媽,只有小姑是唯一對她媽媽好的,于好一直記著,小姑再三求她,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姑娘心軟,答應了。」

  「這件事,她父母至今都不知道,於好知道如果跟母親說了,就怕這家裡唯一一個對她媽好的小姑都要翻臉,加上姑娘要面子,怎麼也說不出口。老于還一直以為是孩子學習壓力太大才導致這樣,後來于好對男人很抗拒,她出來後就一直跟著我。沈希元你認識吧,在他的幫助下,於好開始慢慢接受,我記得剛見到她時,只要是男人一碰到她,她整個人就發抖嘔吐,她有深度社恐,小沈一步步教她怎麼跟人接觸,一步步告訴她他們是沒有危險的,我記得那時候,小沈試圖去抓她肩的時候,她直接用防狼電棒把人給電了,小沈昏了大半宿,她很怕皮膚接觸,後來就慢慢從摸頭開始,一步步,我們用了幾年時間才把她從過去的陰影里拉出來,治好了她的社恐。」

  「直到那天在雲南,你被咬之後,她隔了一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又開始嘔吐了,我當時就讓她趕緊回來,可她不肯,說再堅持幾天,我當時還挺費解的,怎麼可能突然之間又開始了,後來聽小趙說,才知道那有個變態。我就知道情況不對了,催了幾個電話,都不肯回來,她給自己開了些安定,那東西不能多吃,我就讓小沈帶著以前吃過的藥和資料順道過去看看。」

  韓志琛說到最後,像是講完了一個長長的故事,說到動容處,也曾紅了眼眶,一度哽咽,甚至說不下去。

  卻始終只是歎聲氣,竟也有些茫然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我怕她又犯傻,她只是不懂人情世故,絕對不是壞姑娘。」

  ▼第五卷 人間四月 歡情幾許(04)

  陸懷征從韓教授實驗室出來,一路上他開開停停,總共半小時的車程,差不多開了一個半小時,他開得極慢,用生平最慢的速度緩緩在穿行的車流中挪動著,像是最開始學飛行那樣蝸行牛步的。

  過紅綠燈時,他出神了,半天沒響動。後方車輛等不及,喇叭按個不停,密密麻麻地響在這城市的主幹道。

  他回過神,面無表情地去踩油門,最後在醫院門口停了下來,熄了火,人沒下車。

  *

  陸懷征在車裡坐了一夜,最後嗓子乾澀,下車去對面小賣部買了包煙,靠著車門一根根抽,幾乎是一根接一根。

  他是什麼時候對於好動心的?

  記不清了。

  好像是意識到的時候,這姑娘就跟長在他心裡似的,拔都拔不走。

  現在回想,他最開始接近她的時候,她挺排斥,兩人在陽臺上打遊戲,他有時候想過去看看她打得怎麼樣,剛挪過去,她就不動聲色往邊上挪。

  運動會昏到,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當時他們班的男生都不敢靠近她。

  他抱她的時候她當時全程在發抖,他以為是昏到抽搐導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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