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三一


  看得他心裡一咯噔,好聲好氣給她道歉,「哎,我錯了,別哭。」

  於好沒哭,眼睛是給疼紅的,男孩子下手有點沒輕沒重,也不知道那皮筋勾住頭髮猛地往下拉有多疼。

  於好就狠狠在他肩上錘了幾下,下手也重,陸懷征咧著嘴喊疼,反手給人握住,往自己懷裡帶,得了便宜還賣乖:「哎,疼疼疼,下次不弄你了,真錯了。」

  這些事兒就跟碎片似的,這幾天總是不斷想起來,拼拼湊湊,倒也快齊整了。

  陸懷征追上去,撈過她手裡的電腦包夾在臂肩,又把她的另只手裡的包跟書單手拎過來,手抵著她的背,往前推。

  於好抬頭看他。

  男人氣息迫近,兩人胸背相貼,居高臨下地垂眼看著她,昏黃的光線下,平淡地開口:「我拿。」

  於好沒客氣,乖乖跟在後面。

  上了車,於好扣上安全帶,陸懷征把車窗降下通風,開出療養院的時候,才關上,手撐著窗沿,單手打方向,眼神從後視鏡上收回來,輕瞥了眼於好,淡聲問:「想吃什麼?」

  別說現在,他過去也不知道於好喜歡吃什麼。於好中午很少在食堂吃,平日裡更少見她吃什麼零食。

  中間平添這十二年的空白,兩人對彼此的習慣都陌生的很,這種感覺就像他很早之前得到過一本很喜歡的書,光這封面已經來來回回看了百遍,可卻從未打開過這本書就丟了。

  十二年後再失而復得,名字還是那個名字,書封卻已全然換新,也不知這裡頭內容有沒有變。

  殊不知,於好現在也是這心情。

  聽說人體細胞七年更新一次,這都快第二輪了,面對全新的彼此,彷徨過,試探過,不可否認,她依然對他充滿興趣。

  「今天不用去相親啊?」

  陸懷征差點踩了個急刹,他想了千百個開頭,甚至剛剛在老兵活動中心他還給自己準備了一段開場白,怎麼才能不尷尬又不動聲色把這事兒給解釋了。

  類似於,他咳了咳嗓子——

  「于好同志,我今天其實是來給你解釋下那天為什麼會出現在李瑤辛的朋友圈裡——」

  這個開場白太正式,也不是他的風格。

  又換了個,咳咳。

  「小於醫生,週六那天是我的錯,不該放你鴿子——」

  太輕浮,沒誠意。

  「於好,有個事兒我跟你說下——」

  太隨便。

  沒想到於好主動開了口,陸懷征原先單手支著下巴,懶懶地靠在座椅上開車,聽見這話,整個人倏然坐直,雙手握著方向盤,偷瞟一眼於好,清了清嗓子說,「于好,其實——」

  於好看著窗外的風景,打斷他:「不用解釋,我本來就沒怎麼生氣,只是覺得你那天在飯桌上懟我跟韓教授懟得挺利索的,只不過換了個對象,你倒是挺開心的。」

  「我那笑不針對李瑤辛啊,職業微笑而已。」

  「你們是空軍又不是空少,還職業微笑?」

  陸懷征添了下嘴角,「我什麼時候在飯桌上懟你跟韓教授了?」

  於好冷冰冰地模仿他的口氣:「領導,您就別拿我開涮了,這麼漂亮一姑娘怎麼能嫁給我這種當兵的,別難為人家了,我吃飽了,先回,您跟韓教授慢吃。」

  陸懷征幾乎都快忘了自己當初的原話,結果於好跟個複讀機似的把他的話複述地一字不漏,這讓他又想起上次在操場模仿他訓人的事兒。

  他忽然意味深長地看過去:「我發現你是不是特喜歡模仿我?」

  於好切了下,目光有始自終都盯著窗外,輕飄飄地回:「我從小就喜歡模仿一些動物說話,比如貓,狗,豬之類的,請問你是哪一種?」

  牙尖嘴利,倒是沒怎麼變。

  陸懷征吃癟,一摸鼻尖,淡聲說:「我不那麼說,你難道真打算嫁給我?另外,週六那天,李瑤辛是我們空政李部的閨女,我可以拒絕我們領導,但拒絕不了李部,本來那天想跟你解釋,又怕你多想,我去那邊也不是相親,只是想跟李部說清楚,我對他女兒沒意思。」

  話說完,是長久的沉默。

  兩人誰也沒打破這沉默的氣氛,連點菜的時候,陸懷征都是把菜單丟給她,自己則出去抽煙了。

  等回來再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於好已經點完了,「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我隨便點了些。」

  陸懷征點頭,「隨意。」

  從重逢至今,兩人從沒像現在這樣平聲靜氣地坐在一起過,不是她懟他找補,就是他懟她沉默,一直處於一種劍拔弩張又硝煙黯然的氛圍裡。

  隔著昏暗的光線,能看見男人略微凌厲的輪廓。于好記憶裡的陸懷征雖不是什麼好學生,但也算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再重逢,他的眉眼裡,愣是瞧不出當年那股子橫衝直撞的勁兒,有的全是沉穩。

  餐館是她選的,陸懷征不常在外面吃飯,讓她拿主意,於好就隨便在大眾點評上選了一家評分高的。

  一進門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兒。

  視線對上的瞬間,桌上的小橘燈燭火搖曳,光影隨波輕晃,曖昧的光流在湧動,於好搓著前臂,環顧了一圈,狐疑:

  「這家店為什麼不開燈呢?」

  陸懷征身體往前一傾,越過桌子在她耳邊,憋了老半天的笑意終於繃不住:「怎麼,沒來過情侶餐廳?」

  ▼第二卷 愛別離(08)

  聽完這話,於好一個若有所思的眼神瞟過去,斜著眼睛打量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陸懷征反應更快,直起身,不自在搓了搓鼻尖,「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然後就著身後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去,低著頭撓撓眉,人坐正,清了清嗓子,又看過去,說:「看來這麼些年,還沒談過男朋友?」

  幽暗的餐廳裡,昏黃的燈光微微弱弱,似是因為這話,連燈光都亮了些,窗外夜景已致,樹木靜悄聳立,全為這夜色平添一抹安然。

  於好表情微哂,挑眉反問:「你看上去很有經驗?」

  陸懷征又咳了聲,立馬解釋:「沒有。」又覺得自己解釋太快,落了下風,靠在椅子上不鹹不淡地又補了一句,「主要還是沒時間。」

  於好嘴角微微上揚,表示可以理解。

  這諱莫如深的表情,也沒回答到底談過沒談過,這讓陸懷征有點焦躁不安,星離雨散這十二年,往日情分早已高岸深谷,不見西東。

  他年少時第一次發現對眼前這姑娘上了心,是在運動會之後,那會兒她天天放了學幫他們班出板報,他有時候打完球回來發現她還在,教室裡沒一個人,連他們班的宣委都跑沒影了,他就坐在桌子上靜靜陪她畫完。

  有時候就盯著畫,有時候是盯著人,看久了甚至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看畫還是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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