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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這個男孩,身上有種叫做孤獨的東西。那怕今夜燈紅酒綠一切璀璨光芒只因他,可你依然能感覺得到,他人在這裡,可又沒有完全身處此地。

  而這時候,岑至站在窗簾旁,隔著玻璃門,望著弟弟又高又瘦的身影。他不是別人,他完全能感覺出這小子滿身甚至都是絕望的氣息。這讓岑至疑惑不解,可隱隱又能感覺出是為了什麼。他剛想推門出去,和弟弟說上幾句話,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岑至轉頭,看到李躍若有所思的臉。李躍也盯著岑野,搖了搖頭,說:「欲速則不達,我相信以小野的悟性,自己會想通的。他今天簽了約,已經是做出了非常理智的決定。現在讓他自己待會兒比較好,不要給他壓力。」

  岑至凝望了弟弟一會兒,終究沒有動。

  而此刻在岑野眼裡,這夜景又是怎樣的呢?他站在這座北京市中心的高樓上,眼前是從未目睹過的繁華燈火夢想之城。很多車在路上穿梭,很多樓上燈光密佈,那麼多人,都在奮鬥。他想,又有幾個人,能夠達到自己現在的高度,而且前途似錦,星光密佈。

  可心裡總覺得空空的,像是原本踏踏實實存放在心頭的那一片花海,不知不覺就消失了,消失得一乾二淨。現在還剩下什麼東西呢?剩下的叫做理想、叫做欲望,還有理智和冷酷。它們是火熱的,可也是冰冷的。當他真的能夠觸碰到它們的這一天到來時,發現它們其實不帶一點溫度。它們只是在那裡,永遠在那裡。你若有幸得到,那就付出相應的代價,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岑野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有些不太想面對這樣的自己,可又憐憫此刻的自己。而那個人,他從未像此刻,覺得自己也許是握不住的。他總是在她面前大大咧咧,總是表現得好像熱情似火、舍我其誰。可現在,有些事被局外人李躍無意間撞破了,再加上那晚,她近乎輕蔑地說他:說到底你做出這樣的選擇,為的就是自己的前途。

  他終於還是被她看輕了,對不對?

  岑野慢慢吸了口氣,那口氣感覺有半個夜空那麼重,重重疊放在心頭,再也散不了。他舉起酒杯,一乾二淨。

  而當他再次走進酒會廳,五色燈光照在那張英俊得能讓數萬人瘋狂的臉龐上,他已露出慣有的冷淡的、不羈的笑容。

  老子什麼都不在乎,他對自己說。

  ***

  這晚,許尋笙總是不想睡。

  白天,原本約好樂隊排練的,岑野卻不知去哪兒了,趙潭他們也不知道。打電話也沒人接。這讓幾個男孩都有些隱隱的暴躁。那時許尋笙就想,他們這支樂隊,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她恍惚還記得一起去東北參加地區賽,記得剛來北京參加全國賽時,大家一起廢寢忘食、同生忘死,每一天都很累但很快樂的感覺。可是是什麼時候,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張天遙冷嘲熱諷了幾句岑野,便坐在位子上看手機,沒多久嘴角又帶上了神秘的笑。輝子有些垂頭喪氣,也是看了會手機,大概是看了自己那些粉絲的留言,不一會兒似乎又將他們的排練,將對岑野的怨氣,忘得一乾二淨。又或者,是根本沒有以前那麼在意了?而許尋笙的目光不經意間跟趙潭對上,竟都看懂了彼此的目光,因她看到了他眼中同樣的隱忍和疼痛。

  然後趙潭的神色很快變得平靜,變得沉默,沒有怨惱也沒有嘲諷,只有些許無奈。他很快對大家說,岑野可能是被鄭秋霖叫走了,接不了電話。「否則小野不會這麼沒交代的。」他說,而後勉強組織大家排練了一會兒,乾脆就散了。

  於是許尋笙立刻明白,趙潭已經作出決定。他決定留在岑野身邊。

  他已想清楚,明白自己想要什麼、能得到什麼,以及將要失去什麼。他對於一切接受,也許也已經寬容。這就是趙潭,岑野最忠實的兄弟。

  可她呢?又該何去何從?

  如果小野的樂隊,今後已沒有她的位子,那麼本就無心娛樂圈發展,無意走向公眾視線,只是為了那一份生自冬夜寒雪中的質樸情誼,意氣橫生,才加入樂隊的她,還有什麼理由留在這裡?

  難道今後真的成為小野的隱形女友,聚少離多,苦苦等待著這份毫不確定的愛情,能夠有開花結果的一天?抑或是作為現場伴奏人員之一,就這麼附屬於他?以此作為自己一生的事業?

  不,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沒辦法那樣活著。她從不願意附屬於任何男人存在。

  ***

  夜幕深深如同一場永遠在降臨的清秋大夢,許尋笙躺在床上,窗簾沒有關,堪堪遮住半邊月光,基地上空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寂靜的墨藍色,還有依稀幾點星光。許尋笙癡癡望著,有些答案已浮現心頭,可是不想去看。平生第一次,恍恍惚惚,固固執執,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那幾個字,怎麼都不捨得讓它出現在腦子裡。

  於是煩惱更多,仿佛一汪深深淺淺的溪水,纏絞心頭。那溪水深處,有個人的名字在跳動。仿佛星辰般明亮清澈,就這麼映在心頭。

  小野,小野。

  我以為我可以什麼都不管,只在乎你的。她對自己說,我以為此情誠摯,此情純潔,發自於我們相處的每一天每一夜,那麼緩慢那麼溫柔地滲進我的骨肉靈魂裡。

  我以為,什麼都不能令它改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的笙笙(中)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兇狠的、根本不給人任何餘地的敲門聲響起。許尋笙一驚,幾乎是立刻跳下床,跑了幾步,卻又停住,一時竟不敢去開門。

  可那人敲得不依不饒,過了一會兒,節奏又慢了點,仿佛又敲得有些可憐。

  「他媽的大半夜敲你媽啊——」有人在樓道裡罵道。

  「給老子滾回去!」岑野罵了一聲,隔著門都能聽到他的滿身戾氣和冷酷。也不知是忌憚他的兇狠,還是他的名聲,對方立刻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許尋笙聽到他的聲音,心頭卻更加發酸。她深吸口氣,又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她穿的是套棉質家居服,既不難看,也不暴露。她走過去打開門。

  那人就這麼站在門口,手臂還如往日一樣,撐在牆壁上。那雙眼,深深望著她。頭髮微微亂著,臉上還有剛剛出席過某項活動之後的精緻妝容。外套沒穿,裡頭是件鑲金片的低調卻絕對大牌的T恤,襯得他的臉,英俊無雙。可他身上還有濃濃的酒氣,隔著幾步遠都撲鼻而來。而他的眼睛裡,安靜、深邃、迷茫、陰沉,都有。

  這是許尋笙第二次遇見他喝醉酒。而上一次,她的感覺十分不好。這讓她隱隱有些不安。她擋在門口,不讓他進來,說:「你是不是喝多了?先回房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岑野卻冷冷一笑,一把推開門,手往她腰上一帶,關門走了進來。

  許尋笙一下子就掙脫了他的手,往前躲了幾步,他倒沒有再糾纏,走到床邊,直接倒下,看起來似乎疲憊倦怠至極。他用手背擋住臉,呼吸慢慢的。

  許尋笙在離他一兩米遠的地方站著,看了他一會兒,聽到他悶悶地說:「笙笙,我口好渴,給我倒杯水。」

  許尋笙萬沒料到他這麼兇惡失控地闖進來,第一句話說的卻是這個。她怔了一下,轉身走向茶水台,慢慢給他倒了杯溫水。眼眶忽然陣陣發燙,那酸楚意味一直往眼睛深處鑽。她很慢很慢地呼吸了幾次,才壓抑下去。

  「怎麼這麼慢啊?」他在背後輕聲說。

  「來了。」許尋笙聽到自己的嗓音乾涸,端著茶杯,走到他身邊,遞到他手裡。他接過水杯,就坐起來,一口喝幹,然後抬頭看著她。許尋笙幾乎只觸碰到他目色餘光,就移開目光,看著地面。

  兩人這麼靜靜對峙了一會兒,有一隻手,慢慢地、偷偷地握住她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有繭,手掌柔軟,總是賴皮的,總是溫柔的。許尋笙低著頭,眼淚滑下來,掉在地上。他看著她的淚水,也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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