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他與月光為鄰 | 上頁 下頁
一五九


  偌大的樹林裡,萬籟俱寂。只剩應寒時一人,坐在謝槿知的床前,點了一盞孤燈,是森林裡唯一的暖光。

  他坐了一會兒,就從桌上拿了本書。《十萬個經典冷笑話》,書脊上還印著江城圖書館的印鑒,已經好些年前了,他沒有歸還。

  他翻到上次讀到的一頁,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微微笑意。然後往下,一行行給她讀了起來。知道她聽不到,可還是想讀。他已孑然一身,在這深山老林中,實在找不出其他東西,與她分享。她如果醒來,必然又是要笑話他的,笑話他喜歡讀這些奇怪的書。但是她不明白,當他讀到那些可愛的文字,就如同看到她的溫柔可愛,她的溫柔繾眷是一樣的。那樣的細碎,那樣的觸手可及,那樣的美好。

  「……他躺在鐵軌上,結果還是死掉了。因為……車廂有十節。呵……」

  小知,你什麼時候會醒來,可不可以醒來?

  我的心已悲痛得如同那沉淪的黑夜,再也看不到半點溫柔的月光。

  次日一早,應寒時離開小屋,去了謝槿行所在的高校。

  抵達的時候,謝槿行正在教室裡,給學生們上課。依舊是那嚴謹而嚴肅的樣子,將課上得枯燥又乏味。下面的學生大多在睡覺,他卻兀自沉穩而專注地講著,自有態度和追求。

  應寒時一直在教室外安靜站著,直至下課鈴響起。謝槿行走出來,看到他,臉上那驚痛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但也只是一瞬間,謝槿行就微微笑了,拍了拍應寒時的肩膀:「去我辦公室聊。」

  到了辦公室裡,應寒時將帶來的這次輪回的全部數據,都與謝槿行一一討論。兩人從上午一直討論到天黑,白板上寫滿公式和數字,幾台電腦運轉不停。最後,謝槿行點點頭:「我再去讓以前帶的研究員幫忙,增加天河計算機支持。」

  「好。」應寒時沉吟道,「空間不斷發展變化,無法預期下一次進去時,又會有什麼改變。唯有施加更大能量場,力求將空間裂縫撕得更大,我們或許可以出來。」

  「一定會的。」謝槿行靜靜地說。

  應寒時微笑點頭。

  「留下吃飯吧?」謝槿行說。

  「不用了。」應寒時答,「我回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舍盡頭,謝槿行站在樓上,望著高低林立的建築,來去匆匆的人群,許久許久,都沒有動。

  莊沖離開了省圖書館,遠赴依嵐山,成為了一名支教老師。三年前,娶了個媳婦,當地大學生,漂亮又溫柔,還非常崇拜他,也在依嵐山留了下來。

  每天,莊沖就跟聶初鴻一起照顧那些孩子,還有顧霽生,過著熱熱鬧鬧又雞飛狗跳的生活。聶初鴻也結婚了,老婆是以前暗戀他的大學同學,雖然人還在外地,但是每個月都往這邊跑,感情也十分好。顧霽生已經擁有七八歲孩童的智力,只是脾氣依舊非常大非常沖,不太好哄。莊沖有時候火了,經常跟他打架。最後兩個人都被聶初鴻收拾。

  有時候到了夜裡,莊沖也會攛掇他倆,跑到深山裡,開應寒時留給他們的戰機。看著戰機如同銀色彎月劃破長空,三個男人都會有些興奮,有些躊躇滿志。莊沖總是會在這時淡淡地道:「我們經歷過的事,真正男兒的熱血傳奇人生,沒有人會懂。」歎了口氣又說:「媽的連媳婦都不懂!這世上懂得的女人,只有她一個……」

  往往說到這時,他就閉了嘴。聶初鴻也不說話,顧霽生似懂非懂。

  只是飛行之後,三個男人到校舍外的小山坡上喝酒,喝的是顧霽生前幾百年存下的絕世佳釀。喝到酣時,顧霽生就會開始唱歌,反反復複唱那支《七百年後》,唱得另外兩個男人潸然淚下。莊沖大喊一聲,跑到田間,撲在泥土裡,他總是做這樣的動作,然後長歎一口氣,大喊道:「但願長醉不復醒,但願長醉不復醒哪……」

  而聶初鴻則沉靜許多。他只是舉著杯,時常會響起許久許久前的那個夜晚,她站在校舍外,伶俐又犀利。然後聶初鴻會低吟那句古詩:「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槿知,我好像聽到滿山的花都開了。

  你什麼時候,會回去他的身邊?

  就像這滿山的花,終有綻放的一日。

  我們等了七個春夏與秋冬,什麼時候,你才會來赴約?

  ……

  淡薄的日光,照亮了山脊。樹林,折射出大片碎金般的光芒。寺廟靜靜矗立在山巔,俯瞰著不遠處的城市。

  謝槿知穿著輕薄的春裝,沿石階走上去。

  電話響了,她接起,就聽到冉妤珠連彈發般麻利的聲音:「槿知,身體好點沒?中午要不要我給你帶飯?」

  謝槿知微微一笑,答:「不用啦,我沒事。」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才掛了電話。謝槿知走進了正殿,外頭陽光溫暖,大殿裡卻很清冷。佛像,是那樣寂靜無聲地端坐于前方,雙眸似乎極為悲憫地,凝望著她。

  謝槿知三跪九叩。

  直至身後,多了個男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微微一怔。

  從正殿走出來後,謝槿知想,這個男人真是有點奇怪,他說在看佛的相貌,與人有什麼不同?

  天空碧藍高遠,青草和泥土混合成某種清新的味道,鑽進鼻子裡。等謝槿知把所有佛舍都逛遍了,又百無聊賴地去找了位算命先生,聊了幾句,一抬頭,卻看到他站在人群中。姿容挺拔,衣冠勝雪。

  他居然在排隊領齋飯……

  她沒再注意他。

  直至,她拿著兩塊椰汁綠豆糕,埋頭走著,面前,卻出現一雙黑色男士休閒鞋,還有一雙修長的腿。

  他站在綴滿陽光的樹枝下,那麼清澈烏黑的眼睛,仿佛蘊著光。臉,還有一點點的紅。

  謝槿知把糕點遞給他:「吃吧。」

  他把糕點吃掉了,眉頭卻微微一皺,有點不太開心的樣子。

  「我知道你遇到了可怕的事。」他說,「我可以幫助你。」

  周圍,是那樣那樣的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還有他短短的頭髮。謝槿知有刹那的失神,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你四肢健全、相貌端正,以後不要再做這種招搖撞騙的事了——卻突然愣住。

  突然,說不出來了。

  她有些呆呆地望著他。心想,這個男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為什麼,為什麼,她看到未來,不知何時的某一天,她和這個男人,坐在樹林中的一個小木屋裡,滿地都是黑沉沉的電腦和儀器,而他們擁抱著,那麼難過地哭泣著?

  為什麼,為什麼她還看到,她和他並肩走在綠樹遮掩的夜色裡,兩人中間,還牽著個小小的男孩子?周圍沒有別人,那個小男孩的身後居然還有條尾巴?而她還親昵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很開心很開心地樣子?人怎麼會有尾巴,難道是怪物嗎?

  謝槿知覺得自己一定是精神錯亂了,要麼就是她看到的未來出了問題。而當她再次抬起頭,觸及應寒時探究地目光,心跳突然加快,臉也紅了。一言不發地轉身,轉身就走。他在身後遲疑道:「小姐,請你先不要走……」

  謝槿知心中淩亂,走得更快,任由他在身後跟著,就是不理。

  可是……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兩人緊緊相隨的影子。

  為什麼她的眼睛裡,突然有淚水滿溢,看不清路,什麼也看不清了。

  ▼第80章 璀璨群星

  斜陽,垂落山間。陽光,將樹林塗抹成深淺不一的金色。

  木屋寂靜。

  應寒時從床上坐了起來,半陣沒有動。

  每次醒來時,感覺是一樣的。頭很沉,模模糊糊渾渾噩噩。記憶如同沉重泥沼,要過一會兒,才會逐漸變得清晰分明。

  他坐了一陣,才起身。有些事,已成了習慣。他走到白板前,寫下新的數字;走出木屋,望著殘陽下的溪流和林間的薄霧。然後蹲下來,掬一捧冰涼的水,洗去滿臉怔然與塵埃。

  水沿著指縫,無聲流下。

  他突然一怔。

  手放了下來,穿著白襯衣的身影,就這麼蹲在溪邊,像是已被定格住。

  他緩緩地回過頭,注視著洞黑靜深的木屋,他站起來,慢慢地、再一次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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