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他與月光為鄰 | 上頁 下頁
九三


  莊沖心頭猛地一震,就聽到她澀澀的聲音響起:「莊沖,會死的那個人,是我。」

  音樂聲依舊從酒吧中傳來,落在兩人耳中,卻像隔了千山萬水那麼遠。有人從身旁走過,有車從馬路上駛過。橘黃的路燈懸掛在它們頭頂,猶如另一個溫柔的月亮,安靜照耀。莊沖已失去了聲音,槿知也只是靜如雕像般的矗立著。

  她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某個混沌的、黑暗的地方,穿著白襯衫的清瘦男人,背對著她,跪在那裡。他的頭低垂著,渾身上下散發著無聲的哀痛。

  而他的懷中,是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她。

  就穿著跟現在一模一樣的裙子,綁著一模一樣的辮子,裙子上全都是血,手臂無力垂落。她的臉異常蒼白,眼睛死死地睜著,眼球卻像是已經爆裂了,全是血絲。她一動不動,沒有半點生氣,像是已經死了很長時間了。

  然後,槿知看到一滴眼淚掉落,落在了女人的臉上。

  他哭了。

  若說看到自己死去,槿知的心情震驚而哀痛。可當她看到他的這滴眼淚,才覺得是真正的痛徹心腑。

  ……

  幸好。她想,還沒有對他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

  因為星流必定會永遠恪守承諾。

  幸好,她還沒有開口。

  如果這一次未來依然不可逆轉,我不可能陪你再走下去。我又怎麼忍心讓你掏出一顆真心,然後在這個寂寞如夢的宇宙裡,孤獨終老?

  ▼第43章 我心皓月

  子夜時分的酒吧門前,當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槿知望著那些閃爍的車燈,將手插進裙子口袋裡:「我們進去吧。」

  莊沖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劈頭蓋臉地問道:「不對,你不是跟冉妤說過,看到今後跟應寒時同居嗎?」

  槿知低頭答:「我也不知道,以前從沒出現過矛盾的未來。我想,是否是因為我們到了另一個空間,未來改變了?」

  莊沖也答不出來。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他問。

  她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會就這麼認命,我不甘心。我會努力去查線索,改變命運。」

  她嗓音平淡,但莊沖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的事,那是極堅決的,牢不可摧。於是他也有些激動起來,說:「好,我們一起改變你的命運!但是你為什麼不告訴應寒時?」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答道:「他原本要我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現在我怎麼許?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多好的人。如果知道我會死,最後又救不了我,他會有多愧疚?我真怕他會就此孤獨終老。沒必要的莊沖,我現在疏遠他一點,如果真的有死的那一天,他痛則痛矣,但至少不會把自己也賠進去。」

  莊沖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鄭重點頭:「你說得對,這才是真正的愛情。我會幫你。」

  偌大的卡座裡,應寒時一直安靜地坐著。他容貌清俊、氣質不凡,引來許多人側目。他卻絲毫不覺,雙手搭在膝蓋上,臉微垂著,映著閃爍燈光,整個人顯得清冷極了。

  林婕走回卡座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他。她走到他身旁,但還是隔了個座位,坐下問:「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應寒時慢慢地答:「林婕,讓我靜一下。」

  林婕就不出聲了。可她的心裡,也堵起來,抽出根煙,一下下地抽著,時不時看向他的臉。可她和蕭穹衍都清楚,當他情緒低落時,從不會發火或者失態,只是會變得更加安靜。

  過了一會兒,就看到謝槿知和莊沖走了回來。謝槿知的臉色很平靜,莊沖卻在觸及應寒時的目光時,立刻移開。

  應寒時不發一言地注視著他們。

  槿知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了下來,莊沖馬上坐在她身旁。四個人一時都沉默著。

  周圍的音樂聲還在吵,莊沖心中突然湧起悲壯之情,伸手拖了瓶酒過來,問謝槿知:「要不要喝酒?」

  槿知心裡也相當壓抑煩悶,看著應寒時靜坐不動的樣子,更覺心疼。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可是她的手剛摸上酒瓶,就聽到那溫軟低緩的嗓音響起:「槿知,不要喝酒。」

  槿知的手頓住,慢慢又放了下來。

  莊沖兀自長長地呼了口氣,他喝酒是沒人管的,開了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杯,一口灌下。

  「沈嘉明那邊,又來了個人,看起來跟他很熟。」林婕終於把話題岔開了。大家都抬頭望去。只見那個卡座裡,沈嘉明正站起來,笑著迎接一個年輕男人。那男人約莫三十來歲,身材高瘦,穿件簡單的白襯衫,戴副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挺有書卷氣。沈嘉明拉著他,在向眾人做介紹。

  「傅琮思,他的好朋友,是一位科學家,天才,深受他父親重用。」應寒時低聲說道。於是大家明白,他是聽到了沈嘉明說的話。

  這時,沈嘉明沒有拉那傅琮思入座,而是兩人一起上了二樓,進了間包廂。應寒時抬頭注視了片刻,站起來:「我去聽一下。」

  他走過槿知身旁時,她低著頭。卻在他走出幾步後,抬頭輕聲說:「你小心點。」他腳步一頓,沒回頭,同樣輕聲回答:「我知道。」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卡座裡再次沉寂下來。

  林婕也給自己倒了杯酒,忽然對槿知說:「你何必折磨他?」

  槿知還沒說話,莊衝開口:「林婕,你根本不懂。」林婕神色冷淡地抬頭看向另一側。莊沖看向槿知:「真的不喝酒?一醉解千愁,我陪你。」

  槿知盯著杯中金黃蕩漾的酒液,想起之前應寒時問她: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我們可以慢慢來。她又有些後悔自己的話說得太重,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又辣又嗆,一點也不好喝。可是她很快把一整杯都喝光了。莊沖又立刻給她倒滿一杯。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喝著,最後林婕居然也加入進來,拿起啤酒開始吹。

  應寒時負手站在走廊一角,將一牆之隔的對話,聽得清楚分明。

  沈嘉明笑著說:「傅哥,最近研究進展怎麼樣?老爺子可是對你讚不絕口。」

  那傅琮思不卑不亢答道:「沈少,一切進展得都很順利。沈董誇獎那是抬愛了,沈少就別打趣我了。」

  沈嘉明發出爽朗的笑聲,又說:「我知道你單身一個在江城,父母都在老家。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需不需要派個人過去,照顧伯父伯母?我爸把你當親兒子一樣,我們就是一家人,千萬別跟我客氣。」

  「沈少太費心了,不過我爸媽都是農村人,自由自在慣了,不需要派人過去。做好沈董交代的工作,是我的本分,沈少你別太過抬舉我,我心中會不安的。」

  沈嘉明哈哈大笑:「你這個人就是老實。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傅琮思的語氣這才變得有些遲疑:「那件事,實在是難以……」

  大概是見他要婉拒,沈嘉明立刻打斷了他:「琮思,你看,這件事其實很容易想清楚的。我爸年紀大了,他就我一個兒子,他的東西,將來總歸是我的。那塊晶片,他一直攥在手裡,想讓你研究發明能源裝置,將晶片的能量利用起來。還是為了他的公司,為了經濟利益。他想做成全國第一,甚至全球第一的企業。

  可是我不同。我覺得比經濟利益更重要的,是人。這也是我在公司經營理念上,一直跟爸合不來的原因。你如果想辦法幫我把晶片偷出來,再研究研究,讓我可以自由使用晶片的能量。這樣,我就可以去幫助更多的人。誰有困難,誰有不幸,我就幫助誰。這不是比搞經濟開發更有意義嗎?」

  大概是見傅琮思始終不說話,他又勸到:「琮思啊,以前我就聽說,你在中科院時,就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專家,而且人非常正直、有追求、有原則,從來不看重經濟利益。現在怎麼就著了我爸的道,一心一意幫他搞科研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