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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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笑了,很傻很委屈的笑,周圍那麼多人,我卻清晰地聽到她說:「阿遇,我怎麼可能看著你一個人死?我做不到啊。你說過的,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不想一人,不想一個人活下去。」 我心口巨痛無比,淚水模糊的我的雙眼。我聽到了周維的冷笑,他說:「鄔遇,看著,睜眼看著。」譚皎的雙手雙腳都被言遠朱宇童抓住,周維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拽到了那個水潭邊。譚皎竟然一聲不吭,只是轉過臉來,看著我。可到了水潭邊,她忽然轉過臉去,不讓我再看到她的容顏。 「撲通——」周維把她的頭,按進水裡,我聽到她痛苦嗆水的聲音,我的整個身體如同在被人淩遲,我聽到自己在歇斯底里的大吼:「皎皎——皎皎——」陳如瑛的銀絲忽然緊緊纏住了我,令我半點動彈不了,連爬向她都不能夠。 她一次次被他們按進水裡,一次次發出痛苦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聽不清。他們的面目也變得冷酷平靜,我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忽然寂靜一片,空白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了。時間仿佛在我和譚皎的世界裡停止了,我忽然想起了我們在汽車店的相遇,她穿著那麼好看的T恤,站在車前,偷偷打量我。她驅車離去時,那目光沉默直視著我。 還有在那片雪地裡,她固執地問:「阿遇,你是否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我。」 我說,死都不會忘記。 此後是什麼,是時光荏苒,是我們相依相偎。她說,阿遇,為什麼只有我的存在,在所有人的記憶裡,是一道影子。她說,阿遇,是否明天,終於是明天。 我說:皎皎,從今開始,每一天,都是明天。 原來,是沒有你的明天。 我痛哭出聲,整個洞穴裡,只有我的嘶吼聲。我看著他們最後一次將譚皎丟進了那個水潭裡,譚皎再也沒有動了。她臉上保持安靜的表情,那皎潔清秀的小臉,被一團黑髮包圍。她慢慢沉入了水中。 水面漸漸恢復寂靜一片。 我趴在地上,閉上了眼睛。我想很好,我即將死去,馬上就可以去陪譚皎。我們在死後相見,在地獄相見。這也很好。只要能陪著她,只要不讓我的姑娘,我的妻子,她一個人。一個人在那冰冷、孤獨的水裡。她有時候膽子那麼大,有時候膽子那麼小。我得陪著她。皎皎,我馬上就來。這一切結束也好,什麼我也顧不上了,什麼也不想管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這輩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們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沒說話。頭頂再次傳來隱約的輪船駛過的聲響,還有冰雪破裂的聲音,那是岩層終於抵抗不住受力崩塌,水如瀑布轟然落下。他們開始驚呼,開始在水中飄零,開始拼命往湖底遊去。水也沖在我身上,我已沒有任何感覺,只想游到譚皎所在的位置去。 可逐漸上漲的水面,卻令我離她越來越遠。所有人仿佛都遭受到某種吸力,往那破裂的洞頂,那束光所在的位置,飄去。 而譚皎所在的那個水潭,已經渾濁不可見,已經被倒灌進來的湖水吞沒。她一個人留在了地底。 我拼命掙扎,我想要下去,卻不能夠。淚水,湖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恍惚間,我仿佛看到自己已經去那裡了,看到一個人跳進那個洞穴裡,和她一起沉沒。我知道,那是我的靈魂,我的生命,和她在一起,我要和她在一起。 水還在上漲,我眼前那模糊的意象也消失了。我的眼前漸漸沉入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我的世界忽然寧靜一片,從此再無痛苦,也再無失去。我像是去了一個很安好的地方,我分明聽見,譚皎那溫柔清脆的聲音,就在耳邊在對我說: 「阿遇,我可是你的太陽神君。我會一直照耀著你。一直一直。」 ※ 2017年8月1日。 我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日曆。實驗室裡的牆壁潔白簡單,一切顯得格外寂靜。旁邊的一個師弟問:「遇哥,你還是打算留校嗎?」 我說:「是。」 師弟嘖嘖道:「你拿到了那麼好的投行offer,那麼高的薪水,最後卻選擇留校,真是佩服。」 我笑了一下,說:「我想過這樣的生活。」不知怎的,我微微一怔。總覺得曾經在哪裡,似乎有過類似的談話。 可那印象只是模模糊糊,一閃而過。我抬起頭,又看了眼時間。師弟問:「你老盯著牆上看什麼?」我低下頭,說:「沒什麼。」 我總是很在意時間,在乎日期。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盛夏的大學裡,十分清淨。很多學生都回家了,當然留在學校學習的也不少。我碩士畢業後,選擇繼續留校攻讀博士,同時也加入了幾個頂尖導師的研究小組。金錢、機會、前途於我而言,已不是問題。前幾天鄔妙還打電話過來,說想帶媽媽來北京玩。我當然求之不得。阿妙經歷過去年那件事,受了很重的傷。現在恢復了活潑可愛的性子,我只能感謝上天的厚待,讓我沒有失去她,在最後關頭救回了她。 只是,當我想起那一夜的事,那個案子有關的事,總覺得還有哪裡,遺忘了什麼。可是又想不起來。後來事情太多,就乾脆沒有再想。母親卻時常念叨,說我去年乘船去旅行,出了事故,幸好後來漂流到湖面上,被救援船撈起。緊接著鄔妙又出事,雖然我倆都命大,卻令母親傷心擔憂無比。我對母親說:「放心,以後就平平安安的了。」 可是我到底忽略了什麼? 此後幾日,我的生活過得平靜又規律。每天去導師的實驗室幹活,自己看書,晚上到時間就睡,睡得很好。 只是睡著後,總像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裡很安靜,也很溫暖,有陽光照在身上,有粼粼水波在閃耀。還總有什麼人,在我耳邊輕言細語。只是一切模糊深沉無比,就像一片非常深的洞穴,我從未對夢境有過任何清晰的記憶。只是每天醒來後,總覺得留戀,甚至不願醒來。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事。 我很奇怪,自己有了這樣的變化。我也在某次電話裡,對鄔妙說了這些夢,她嘿嘿笑著說:「大哥,你不會是思春了嗎?畢竟都二十大幾了哈哈。要不要我借點愛情小說給你看,可惜我愛的大神,已經一年不出書了,唉……」 我忽然有窒息的感覺,隨便搪塞鄔妙兩句,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碧藍如洗的天想,或許是最近研究太累,身體才有點不舒服。 可我對那夢境的依賴,卻越來越深,每晚竟開始懷著期待入睡。雖然夢境依然是混沌一片,只有一隻柔軟溫涼的手,在牽引著我,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每天醒來,竟覺精神飽滿,心情也變得很好。 有一天,導師對我說,現在一個項目的研究到了關鍵階段,想派我去美國,學習一個月,再回來。我沒有異議,這當然是最好的機會。 只是這晚回家後,總覺得焦慮,以至於到了晚上,我竟有些急切地盼望睡夢到來。我輾轉了許久,才睡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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