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一二三


  他說:「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人如果被攔腰砍斷,還能不能活。應該是能活的吧,你看我們看那些電視劇裡,被炸成兩段的人,還是能爬的。甚至還有人拍下了珍貴的照片。我們要不要試試看?過程可能會有點慢,你會比較痛。你可以放聲叫,這周圍沒人。實在聲音大了,我會堵住你的嘴。但是真的不會有人來救你。等鄔遇快死的時候,我就讓他來看看你的這個樣子,你覺得怎麼樣?看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只剩一半趴在床上。你說他會是什麼感受?他會不會嚇跑?不過我向你保證,他也不會比你好到哪裡去。」

  我感覺到血液在每一根血脈中戰慄,我感覺到腰部那裡已經像是有一道涼氣,在不懷好意地環繞。我的眼淚終於止不住的流下來,全流到他的手掌上。我突然有很強烈的衝動,想要哀求他,痛苦哀求他饒過我,不要那樣對我。可我忍著,拼命忍著,我怕極了,恐懼令我幾乎窒息,我好害怕,鄔遇,我好害怕。

  阿遇,你在哪裡?是不是也在受苦?我該怎麼辦?

  我要掉進地獄了。從此掉進無邊黑暗的地獄裡。

  阿遇,我真的,好害怕。

  ……

  他移開手,可我已經看不清他的樣子了,因為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聽到自己的抽泣聲,在這空洞的房屋中。

  他走出木屋,說去取工具了。我哭著,一直哭著。他令我直面了心中最深的恐懼。我一直自詡聰明機靈,還曾熟讀犯罪學資料,我每次都躍躍欲試想和鄔遇一起抓住兇手。可原來,真的到了自己頭上,我和那些女孩,沒有什麼不同。他會毀了我,蹂躪我,而我除了恐懼,只有從此無法痊癒的傷口。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動靜很大,拖了很大一個箱子。我猜他是把工具藏在這小屋後頭,或者直接放在車裡。

  我的淚水止住了。

  他拿著鋸子走到我面前,我發現他臉上戴了個面具,黑乎乎的,沒有任何圖案,像是要把五官都吞沒。我也清晰看到,他的耳後、脖子上的確有一片難看的疤痕。他跟我說第一句話開始,嗓音一直是沙啞的,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刻意隱瞞。他在受害者面前暴露全部的欲望,卻也隱藏住真實的自己。

  我說:「就這麼害怕面對受害者?」

  他握著鋸子,說:「什麼?」

  我又說:「其實不會有什麼差別。」

  他看著我不說話,面具後的那雙眼,漆黑寧靜。

  我說:「不管你是否殺了我,肢解我,或者殺更多人,也不會有什麼差別。你的心中依然會空蕩蕩一片,你想要得到的,從未得到過;令你恐懼的,依然會是你的恐懼。沒有用的,可這條路一旦開始,你就停不下來了,再也沒辦法過正常生活了。最終你一定會被警察抓住,這輩子都毀了。你放下鋸子,一切還都來得及挽回,我沒有看到你的臉,也沒人看到你,認不出你。你還可以回到現在平靜安穩的生活裡。」

  他靜了一會兒,笑了,說:「這確實是我的第一次,如果不算上我模糊看到那些未來。可不試試怎麼知道?說實在的,你真的很特別,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都不想殺你了,可是你既然表現得很瞭解我,好像知道什麼。那你也應該知道,我沒有辦法,這事兒我在心裡想了好多年,我已經出不來了。」

  他把鋸子,慢慢放下,夏日本來穿得就單薄,鋸子冰涼的齒尖,就落在我的皮膚上。

  ※

  ——依然譚皎視角——

  我真的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死掉。或者生不如死。

  而他落下鋸子時,那嘴角斂去的笑,那緊張的細微線條,也令我渾身止不住的戰慄。

  窗外風停,樹靜鳥離。深山之中,杳無人跡。

  然後我們倆,都聽到了隱隱的汽車引擎聲。我們倆都是一怔。我好害怕那只是偶然有人路過,害怕那車子會從小木屋旁呼嘯而過根本不會做任何停留。我張嘴就要呼救,但他動作比我更快,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拼命掙扎,一腳踢向他的腹部,但他即使不高大,也是個強壯的男人,竟沒有半點事似的,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腿,然後身體壓下來,幾乎將我整個壓在身下,發不出半點聲響。

  這絕對是我生命中最絕望的時刻,我聽到有車靠近,聽到有車離開,我的眼淚直接滑下來,我幾乎爆發出這輩子最大的力量,令他壓制得也很吃力。他離我不遠的唇畔,笑了,但臉頰隱隱也有汗水。

  車子的聲音,沒有了。他還壓著我。我們倆都像被定格住了。一個初次作案的高智商精神病態,一個初次受害的罪案小說作家。我突然明白,他和我同樣緊張。

  一切發生快得不可思議,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撞破,有人沖了進來。被淚水浸透的眼眶中,我看到沈時雁正直堅毅的臉,還有他身後跟著的壯魚同樣冷酷堅定的表情,在看到屋內情形的一刹那,我看到他們驚痛憤怒的眼神。這一瞬間我全身殘餘的力氣仿佛被人全部抽走,可某種原本死去的力量,仿佛又在我體內死灰復燃。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找到這裡,也不知道他們能否戰勝他。但一個念頭仿佛爆破的煙花,在我心中刹那點燃——

  如果鄔妙、鄔母、丁隊、兇手……他們都擁有了未來模糊的記憶和幻象,那沈時雁和壯魚,是不是也看到了支離破碎的未來?

  我哽咽著,看到那個人瞬間彈起,和沈時雁展開纏鬥。而壯魚本身就是跆拳道黑帶,非常靈巧地閃身進來,哪怕那人的拳頭落下,也避開了,到了我身邊,掏出小刀,開始割我手上的繩索。我說不出一個字,繩索終於解開,壯魚扶我坐起來,嘴裡的話語幾乎也是淩亂的:「好樣的大珠你是好樣的,沒事了……」我和她緊緊抱住。

  論單打獨鬥,那人並不能在刑警沈時雁這裡占到任何上風。瞅了個空檔,他轉身就跑出小屋,怕是想逃了。沈時雁哪裡肯依,吼道:「你們呆在這!」就追了出去。

  壯魚的眼睛睜得很大,喊道:「當心!」拉著我站起來,問:「你能走嗎?」我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的顫抖,答:「能!」她拉著我跑出屋外,我這才看清,原來我們在一片林子中,林子之外,有條很窄的車道。想必平時,很少很少會有人到這裡來。壯魚眼睛極尖,指著一個方向說:「他們在那裡!」

  那是逃亡車道的路,我看到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那裡,停在比較顯眼的位置,我便知道那是壯魚他們的車。而更遠的林中,隱隱還有輛黑色轎車,但是根本看不清。那人跑得非常快,但沈時雁毫不示弱,緊隨其後。

  ※

  他們成了林中兩道追逐的影子。壯魚攥著我的手,攥得很緊。而我仿如大夢初醒,腳踩在地上,還有不真實的感覺。我懂得她的感受,現在……我只想去找鄔遇。可我的手機被那人拿走了,也不知道鄔遇在何方。

  我得救了,我沒有死。我還活生生的健全的站在這裡,被我的摯友從噩夢中救出。阿遇,如果你此刻,也在受苦,請一定堅持住,不要放棄。

  「砰」。

  尖銳的,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我恍然抬頭,一時間大腦竟有些遲滯,這個聲音……而壯魚也呆立著,傻傻看著。

  後面那個身影,倒在樹林裡。而前者一下子跑沒了影。

  那個是槍聲。

  似曾相識的一幕在我腦海裡閃過,某種巨大的悲痛,突然如同利爪般抓住我的心。不,沈時雁不能死!不能再次死去!

  壯魚已經鬆開我的手,朝沈時雁的方向狂奔而去。我腦子裡一片滾燙的空白,也緊緊跟著。

  壯魚不發一言,嘴角緊抿,我看到她眼中欲蓋彌彰的淚水。我只覺得心中乾涸一片。

  我們跑到沈時雁跟前,然後,看到地上的人動了動,手撐著地,又坐了起來。壯魚幾乎是整個人撲上去,抱著他問:「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我看到沈時雁的臉色也是蒼白的,胸口一個槍眼,但沒有流血。他看著壯魚,只看著壯魚,說:「我穿了防彈衣……」

  他們倆緊緊抱在一起。

  我看著他們,又想哭,又想笑,就在這時,引擎聲遠遠傳來,那人已經伺機逃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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