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我低下頭,感覺到後腦和頸上,全是黏濕乾涸的液體。那是血。而我的雙手被繩索反綁在身後,綁在一把沉重的椅子上,雙腿也是一樣。

  黑暗中,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我聽出了那聲音,是陳星見。他慢慢從陰暗中走了出來,臉上的傷口已包紮好,原本清秀的臉也變得扭曲,表情陰暗又興奮。

  他的手裡,有把雪亮鋒利的匕首,不斷把玩著。

  「鄔遇,清大高材生,現在本來應該在北京實習,不知怎麼,突然跑回了蘇州。你說你為什麼摻乎進我們的事情裡,還想抓我。可是沒想到,會被我們抓住吧?」

  我心頭一震,原有的猜測和不安,全都化為現實。以老丁的謹慎精明,絕不可能提前洩露消息,然而他們卻知道了我的存在,甚至今天的一切,都是個提前設置的陷阱。包括他們也沒有按原計劃去襲擊第一個受害者陳檸朦……

  寒意從我心頭升起,我抬起頭,問:「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陳星見笑了笑,說:「告訴你也沒關係,反正你永遠也走不出這裡了,像那些女孩一樣。也就是前幾天吧,很奇怪,當我和……他,決定行動,卻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畫面,完全就是像幻象一樣。」

  他猛地逼近,一把揪起我的衣領,說:「我看到那條巷子裡,你逼得我放手;也看到大學裡,自己滿身是血躺著,他是被迫對我開槍的,總不能兩個都廢了……你說,這一切,怪誰?鄔遇?多管閒事的鄔遇和譚皎?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就像知道我們內心,知道我們所有的計劃的兩個怪物!」

  聽他提到譚皎的名字,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但我忍耐著,自嘲地笑了。

  在我們這次醒來後,母親和鄔妙認為我們是幾天前來的,她們對未來15天發生的事,有了不可思議的印象。而老丁看到我,也有熟悉感,甚至對這起案件,有了某種強烈預感……

  所以,連他們竟然也預感到了嗎?

  時間的漩渦,那個從兩個方向逼近的時間交點,纏繞的時間線,波及到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了,包括兇手。我和譚皎以為能夠未卜先知,繼續設置圈套,結果反而被他們設下了陷阱。老天爺這次,狠狠地擺了我們一道。

  我跌進來了,譚皎呢?

  在我怔凝沉默時,陳星見似乎極不滿意我的反應,大概是並未如他想要的那般受挫。而後他又走近了,那把匕首,直接插入我的肩頭下方。我悶哼一聲,感覺到血肉隔離的痛楚。他得意地開始緩慢轉動匕首,而我止不住全身發抖。

  「呵呵……」他笑道,「現在,害怕了嗎?知道自己惹上什麼人了嗎?」

  「什麼人?」我喘息著笑了,「兩個……廢物。」我想起譚皎曾經說過的話,她對於精神病態連環殺手的種種評價和揣摩。突然間,傷口似乎不那麼痛了,那隱約的恐懼,也消散了,只剩平靜的蔑視。

  我說:「其實……你們膽小懦弱極了……只敢對女人下手……從那些陰暗肮髒的過程裡,獲得成就感……可事後,內心依然空虛一片,越掙扎……越墮落……可笑,可憐……」

  ※

  陳星見的眼睛猛地睜大,臉色也變了,說:「你在胡說什麼?現在要死的可是你!」話音未落,拔出匕首,猙獰一笑,又插入我的大腿,連插了好幾次。

  我疼得全身發抖,垂下頭,若不是有板凳綁著,就會倒下。奇異的是,在這樣意識和意志都即將崩塌的瞬間,我卻清晰聽到,血肉被他絞動的聲音,還有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很輕。就像我始終以來,拼命往前,拼命努力,卻又被命運拉扯著不斷墜落的生命。

  我想今天,自己可能真的是出不去了。

  要到盡頭了。

  沒有人知道我在哪兒,沒人會來救我。離我們返回另一條時間線還有好幾天,奇跡不會出現。

  哪怕我們遇到過時間的奇跡,可人生從來就沒有奇跡。

  原來我竟無法陪譚皎和鄔妙走到最後?會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她是否會一個人回到那溶洞中,回到船上;她會記得我,我知道她會記得我,她會痛不欲生,我終於還是辜負了她一輩子。而鄔妙和我的母親,也將走向既定的命運?

  是她曾經說過的一語成鑒。

  烏雲遇皎月,雲散月不知?

  ……

  陳星見又往我身上插了一刀。

  一片模糊而血紅的世界中,我聽到陳星見的聲音,似乎很近,也似乎很遠,他問:「想知道你老婆現在怎麼樣了嗎?」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回答:「她怎麼樣了?」

  他說:「你沒發現,他不在這裡嗎?」

  我沒說話。

  陳星見笑了:「他現在和你老婆在一起。」

  我靜了一會兒,聽到自己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了:「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陳星見似乎有些不耐煩,又湊近了些,在我耳邊,一字一句地說:「他現在,和你老婆在一起。」

  我抬起頭,用前額狠狠朝那個模糊的影子撞去,他大概以為我奄奄一息,完全沒有防備,直接被撞得倒在地上,我站起來,拖著椅子站起來,那一刻隻覺得全身筋骨已經斷了,劇痛令身體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我其實幾乎立刻就倒了下去,但是椅子也同時重重落在他的身上、肚子上,他發出痛苦的哀嚎。而那把匕首,就落在他手邊,脫手了。

  我抬起被血浸濕的眼,看著他,笑了。而我也看到,他的眼中,終於佈滿了驚懼,他竟想退縮,卻被椅子卡住,動彈不得。

  「我會回到譚皎身邊去。」我說,是對他說,也是對自己說。是意識瀕臨模糊的囈語,也是發狠的誓言。

  她也說過,因為她也說過,烏雲遇皎月,雲深月何求。

  那個女孩,她把整個生命,愛和期盼,都交給了我。我不可以死,我怎麼能夠死在這裡?她這輩子要怎麼活?

  沒人能夠殺死我,我不會死在這個陰暗的地下室,不會死在一年前。我要回到譚皎身邊去,哪怕滿身傷痕,也要回她身邊去。我還要在一年後,和她相遇。誘她去那條小巷子,從此與我糾纏不清。這輩子沒有人可以讓我們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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