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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前面的字跡都很連貫,除了最後一句,字跡放緩,寫得更加認真工整。這說明,寫到這句話時,他的情緒有波動。

  因為他寫道:「譚皎,來找我。」

  我看著眼前新鮮的字跡,墨色清晰,最後一句話,與我記憶中的一絲不差。我突然感覺到一股泛酸的情緒,濃濃浸進心頭。

  「原來是這樣啊……」我輕聲說。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你。

  是你,在追尋我。

  我的眼淚忽然冒出來,可又覺得這樣太軟弱了,拼命忍住。可是鄔遇,原來整個故事的開始,就是你在找我。我又想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脫口而出:「阿遇,我愛你。」

  車內忽然一片寂靜,說出口後,我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我的臉突然好像被陽光的熱度淹沒,口乾舌燥,我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來。他也安靜著,車一直平穩地開向城市裡。

  「我也愛你。」他說。

  我把臉轉過去,用手枕在車門上,不想面對,也不想說任何話。卻感覺到車漸漸停了下來,我偷偷從手臂縫中一瞄,停在了馬路邊。然後就是他脫掉安全帶的聲音,然後我的臉被他扳了過來。我連忙說:「喂,我剛才只是一時衝動。哪有那麼容易說愛……」

  他的臉背著光,低下頭,已經壓著吻下來。那比一年後光滑乾淨許多的手指,就按在我的下巴上。吻了好一會兒,他才放開我,可清亮的眼睛裡,有如暮雲般的笑意。

  「是啊……」他說,「哪有那麼容易說愛?」

  我按著自己的臉,不說話,也笑了。這個聰明又溫柔的臭男人啊……

  「那個救命的醫藥箱?」我問道。

  鄔遇道:「白天我在北京就已經想辦法準備好了,現在就在我的行李箱裡。」

  我心頭一松,想起在陳家那晚,他看到箱子裡的紙條時,那古怪的眼神。原來如此。他是那時理清了一切頭緒。

  「可是,我們怎麼才能把箱子送進陳家的閣樓,這樣半年後我們才能用到?」我又問。

  鄔遇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得去蘇州,不能耽誤了。這個箱子……只能先託付給一個機警又可靠的人。」

  ***

  天漸漸黑了,我和鄔遇站在大學校門口。對於他把箱子託付給壯魚這個「機警又可靠的人」的決定,我覺得大體是正確的,但隱隱又有點沒安全感。

  不過,我們一時間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沒過多久,就看到一位少女戴著鴨舌帽,步伐生風地過來。算起來我和她認識有兩三年了,這個時候我倆感情已經很好。她抬頭看著我,露出有些蒼白恍惚的笑。我頓時福至心靈:「你在期末考?」

  壯魚點頭:「剛考完,對不起我的體力還沒恢復,見笑。」

  我真的笑了,可隱隱又有點心酸。的確從我看來,每次相遇,壯魚都在不斷的考試、考試、抄作業、憔悴……可其實在壯魚的世界裡,在正常人的世界裡,日子是一天天周而復始的過著。是我不正常。

  為什麼是我不正常?

  只有天知道。

  ※

  壯魚白我一眼,看向鄔遇,頓時臉上浮現每一次初次遇見他的表情——狹促、曖昧、驚豔、八卦、假裝淡定……我忍著笑,拉著鄔遇的手,實現了一年後那些壯魚的期待:「魚啊,這是我男朋友。」

  壯魚愣了足足有幾秒鐘,最後吐出兩個字:「我靠!」

  傍晚的餘光籠罩著咖啡館,我們靠窗坐著,鄔遇在我身旁,壯魚心情絕對激動表面不動聲色地坐在我們對面。而我一低頭,可以看到綠植在窗戶底下蔓延。

  講真前幾次我還可以對壯魚娓娓道來,告訴她所有時光倒流彎折和健忘的原委。可時至如今,似乎也已沒有了傾訴的必要。因為她會和其他人一樣,都會再次忘記我們。而我會再次成為她記憶中的一道模糊存在的影子。

  所以我即使此刻坐在她對面,也特別想她。於是我說:「壯魚,隨便點,隨便吃,我們請客。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鄔遇聞言,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

  壯魚沉默了一會兒,抬眸掃一眼我倆交握的手,說:「我當然會隨便點隨便吃。秀恩愛不是這麼秀的……你們欺負單身狗。」

  我:「……」

  我把鄔遇帶來的那個急救箱提出來,又把我們的需求告訴她:「北京的清大有個教授叫陳良傑,老家就在大離瀝縣……魚,我們要拜託你,在明年1月之前,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箱子弄到陳家的閣樓上去,並且不被他們發現。」

  這次換壯魚:「……」

  鄔遇說:「壯魚,拜託了。」

  壯魚瞟他一眼,一副我看起來和你很熟的樣子嗎?又盯著我,似乎想問什麼,可欲言又止。最後她一口吃掉面前剩下的乳酪蛋糕,說:「非常重要?」

  我點頭:「非常重要。如果做不到,我和鄔遇就活不了。」

  壯魚瞪大眼,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我一定為你做到。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否則單身狗一輩子!」

  我和鄔遇都笑了。

  我不知道壯魚後來想了什麼辦法,但此刻的我們,確確實實知道,她做到了。雖然衛星電話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損壞了。我真心祝福她不會單身狗一輩子。

  吃完東西,我挽著壯魚的手,在校園裡散步,鄔遇跟在我們身後。壯魚約莫是個名人,一路上有不少人看我們,也有人看鄔遇。

  壯魚小聲對我說:「喂,老實交代,你這個男朋友,什麼時候交的?上個月去遊船前,明明還是單身狗。」

  我心中一動,慢悠悠地說:「這可是個很長的故事了,要聽嗎?」

  壯魚:「老子就看不慣你這副明明忍不住想講還要賣關子的樣子。」

  我噗嗤笑了。

  我問她:「他帥嗎?」

  壯魚答:「客觀的說,是個帥得任何女人都合不攏腿的男人。不過離我的審美還有偏差,你知道的,我喜歡聽話的小狼狗那種感覺。」

  聽話的小狼狗……我心想,難道沈時雁是這種類型?

  抬頭望著漆黑的天空,還有校園裡一盞盞的路燈,靜謐無比。我說:「魚啊,其實我遇到他時,不是這樣的。比現在帥多了,有男人味多了,八塊腹肌,拿個扳手,穿個背心臥槽你能想像那畫面嗎。但現在,唉……」

  身後的鄔遇忽然開口:「皎皎,我能聽見。」

  ……

  是在校園裡轉了三圈,也和壯魚說了三圈時,我的手機響了。

  起初我沒太在意,拿起手機一看,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發信人:沈時雁。

  「譚皎你好,以前你說過想要的寫作參考資料,我已經申請到了。方便時拿給你。祝好。」

  我:「……」

  用詞幹淨利落,絕不曖昧糾纏。

  想起來這正是我相親後甩了沈時雁不久,沒想到他並不記仇,還記得我拜託過他的事。

  我抬頭斜瞥一眼旁邊無所事事的壯魚。

  時光,還真是如梭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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