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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我和譚皎對視一眼,我看到她眼睛裡又暗下去一點。她又問:「第二個問題,你還記得鄔遇和壯魚……啊不,周曉漁嗎?你見過他們嗎?」

  沈時雁沉默了一下,答:「你說的這兩個人,我還是不認識。譚皎,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譚皎直接打斷他:「最後一個問題——我把你甩了之後,我們還有沒有見過面?或者聯繫過?」

  這回沈時雁沉默的時間有點久,答得也乾脆:「沒有。」

  譚皎低聲說:「謝謝……打擾了。」掛了電話,抬眸看著我。

  沈時雁幾乎立刻又回撥,譚皎看了眼,沒接。我沉默不語。

  她似乎還不死心:「我再打給壯魚。」

  通話的結果跟沈時雁如出一轍,壯魚正在參加期末考試,她沒見過沈時雁,也沒見過我,對言遠案更是一問三不知。小皓?小皓當然是安安全全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還沒遇到過任何鳥與危險……

  打完這兩個電話,譚皎坐在床上,表情有些呆滯,很少看到她這幅樣子。我倒了杯水給她。她低聲說:「謝謝。」我坐在床尾,離她一尺遠的位置,靜靜看著她。

  她的臉色漸漸平復,半晌後,問:「鄔遇,我們……怎麼辦啊?說出去沒有一個人會相信,難道我們會一起變成嬰兒嗎……靠,我不要這樣,我還有大把青春年華沒過呢……」

  我靜了一下,也有點難以接受她描繪的荒誕未來。我說:「走一步看一步,你跟著我,我會盡全力保護你。」

  她安靜下來。我抬起頭,看著她紅紅的微光閃爍的眼睛。她移開目光,看著別處,說:「所以……只有我們倆的時光在倒流?其他人什麼事都不記得了。他們是朝前走的?」

  她說到點子上了。

  「看來是這樣。」我說,「不知道船上其他人,會怎麼樣?」

  「可是……」恢復鎮定的她,是如此聰穎機警,沉思道,「這個倒流,不是一天天的,是從16號到30號,再從1號到15號,是一段一段的,感覺就像視頻片段的剪接。」

  我接口道:「是的,半個月為一個週期。」

  她微怔:「週期?你的意思是……」

  我的心情也有些起伏,說出自己大膽的推測:「譚皎,我們相遇後半個月,時間線彎折,回了船上一次。現在,剛好又過去了半個月。」

  她失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今晚有可能再次回到船上?!」

  ***

  我現在愈發確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我們的命運撕扯成了這樣,講給誰說都不會相信。如果我還不管不顧與她相愛,深愛,將來如此失去,如果時間倒流到我們將彼此遺忘的一天,又要如何面對?譚皎那麼好的女孩,她不應該被任何人辜負。

  我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無法控制地對她動了心,不能再放任感情繼續滋生。更何況鄔妙還沒救回來,母親還沒救回來,我哪裡又有談戀愛的權力?我也許會為救她們而死。

  我不想和譚皎在一起。

  ※

  為了能夠再次「順利」地返回到那條船上,我們商量好,各自回房睡覺。只是我躺在床上很久,依然了無睡意。我爬起來,推開門,到了庭院中。

  這間客棧今晚大概只住了我們兩個人。

  她的房間燈滅著,許是睡著了?也是,她想來心大,天大的事也能安睡。想到這裡,我微微一笑,點了支煙,坐在靠椅上,慢慢抽。

  過了一會兒,她的門也打開了。她披著外套穿著拖鞋走出來。我沒動,她在我身邊坐下,說:「你也睡不著?」

  「嗯。」

  她說:「怎麼辦?如果我們倆一直睡不著,是不是就到不了那條船上了?上回就是睡著才去的。」

  我說:「那就順其自然,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說:「你倒是不慌不忙。」

  我說:「慌有什麼用?你覺得在那個神秘力量的跟前,我們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這話或許說得太無情,譚皎靜了一會兒,說:「有的事,不嘗試怎麼知道不行?」

  我的心就像是被這夜色輕輕抽打了一下,我看著她,她的眼裡有隱約的光,讓我捉摸不透的女人的目光。我吸了口煙,沒搭腔,看著前方。

  「早點進去睡。」我說。

  她反問:「你怎麼不去?」

  「抽完我就進去。」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間她的手伸過來,拿走我的煙。我側頭看著她,她捏著煙藏到身後,說:「你這幾天煙抽得特別多,不是還要救你妹妹媽媽,保護我嗎?這麼抽下去行嗎?」

  我的心微微痛了一下,說:「把煙給我。」

  她說:「不給。」

  我伸手去搶,她表情堅定,梗著脖子,眼中卻隱約有調皮的光。我的手摸到她背後,臉也離她很近,按住她的手,摸到了煙。她抬起臉,目光繾綣的看著我。

  只有我們倆。

  這庭院裡,這黑暗裡,這張長椅上,只有我們倆。

  她一動不動,可我都能感覺到她全身細微的顫抖。她像是下定了某種艱難的決心,緩緩閉上眼睛。

  我一把拿到了煙,偏頭避開,同時鬆開了她。

  院子裡一片寂靜。我在心中說,鄔遇,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她睜開眼,臉色冰冷。

  「譚皎……」

  「不用說了。」她平平淡淡地打斷我,「你想抽就抽吧,我也是作為朋友關心你。下次……不管你了。」

  「嗯。」我慢慢地說,「不管……就不管吧。」

  她起身進屋了,「嘭」一聲重重摔上房門。我一個人又坐了一段時間。

  當我打算起身回房時,忽然注意到相距千余米的陳家租屋,有盞燈忽然亮起。我下意識抬頭望去,是那棟房子的二樓陽臺。

  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陳如瑛。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穿著白色睡衣,長髮披散,但是整個人非常非常瘦。臉幾乎變得削尖的,沒有一點肉,顴骨凸出,臉色也是白中泛青。她緊抿著唇,眼神空洞,站在黑暗的山間,站在那棟孤零零的房子陽臺上,兀自出神。然後嘴角慢慢地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我怔住。

  以前她不是這樣的。

  登船之前,她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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