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一七


  此外,警方的一些調查結果,也給我提供了很有價值的線索。

  首先,他們認為兇手曾經是一名慣偷。這是基於現場腳印分析的結果。鞋底外側磨損厲害,裡側卻相對較輕。腳後跟磨損小。這是典型的「小偷」腳。我也認同這個觀點,因為那天看到,就覺得那人腳步格外輕盈,現在看來,很可能曾經接受過「盜竊訓練」。

  可是一個小偷高手,為什麼突然來偷孩子了?做了新的職業生涯規劃嗎?

  而且警方並非像我說的,不知道兇手的正臉。他們已經找到了路上的監控攝像頭,甚至拍到了兇手的正臉,跟我見到的那張臉一一模一樣。他們也獲得了兇手留在現場的指紋,但是無論是指紋還是臉,都沒有身份記錄。確認不了他的身份。也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失蹤孩子的下落。

  單從案情看,這案子並不複雜。可我感覺處處又好像藏著點什麼,暫時還說不清。我帶著資料,打算去找鄔遇。只是驅車去汽修店的路上,總覺得自己還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一時腦子裡卻連不上。

  小華在店裡,鄔遇卻不在。小華說,他和兩個夥計一塊去隔條街的飯館吃飯了,還非常熱心的把地址和他的手機號給了我。

  我把車停在又小又破的餐館門口,地上還有油膩膩的水漬。一看表,都中午2點了,小店的露天院子裡還坐滿了人。我一下子就看到鄔遇和兩個修理工坐在最裡頭一桌,正猶豫要不要在外面等,他卻已看到我,喊道:「譚皎。」

  我於是走過去,那兩個修理工像是認出了我,都露出驚訝的笑,看鄔遇的目光自然充滿曖昧。鄔遇像是完全沒察覺,從旁邊拉了把椅子過來,放在自己身旁,說:「坐。」然後看一眼那兩人。那兩人笑笑倒沒說什麼。

  我無所謂的,我們之間很清白嘛。只摸過一下臉和手,算什麼曖昧。可是真當我坐下時,在他身側,大庭廣眾之下離他很近。而他看著我,我突然覺得臉有些發燒,喉嚨也有點幹。

  以及……很餓。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都忘了吃東西。怎麼掃一眼桌上的殘羹冷炙,都有種很美味的感覺?

  鄔遇問:「有事。」

  我點頭。

  他說:「好,待會兒聊。」

  我說:「好。」

  「吃了嗎?」他問。

  我老實答:「沒。」

  他笑了一下,拿起桌上那張簡陋的菜單給我,說:「點兩個菜。」我接過,有些矜持地看著。這時那兩人已站起來,說:「遇哥,我們先回店裡了。」鄔遇答:「好,你們先去,我買單。」其中一人笑著說:「當然你買單。」鄔遇沒說話。

  我假裝沒聽到。點了兩個菜,鄔遇叫來服務員,把桌子重新打算乾淨,又給我倆各倒了一杯水。等菜的時候,我把案件資料遞給他,他看得很仔細,整個餐館,就我們這桌安安靜靜。

  過了一會兒,我說:「既然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今天還修什麼車,為什麼不來找我商量下一步要怎麼做?」

  他抬頭看著我:「不是你說要一個人靜靜嗎?」

  呃……是我說的。

  他又低下頭說:「不過你如果到今天晚上還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

  「哦。」

  我的心中,忽然有一絲溫暖的感覺。

  ※

  這時飯菜上來了,我立馬動了筷子。也不知是我太餓了,還是這蒼蠅小館著實美味,竟吃得我連舌頭都想咬下去。

  「太好吃了!」我感歎道。

  他笑了,說:「口味是不錯。」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我問。

  「不是我找的,他們帶我來的。」他頓了頓說,「以前我在北京讀書以後,也瞧不上這種館子了。現在才知道是人的心裡,自己把一些東西劃了三六九等。這家館子的老闆娘,就是那邊那個,丈夫過世,自己帶著兩個孩子,撐起了這家店。她這裡乾淨又好吃,這附近想要踏踏實實吃飯,又付不起更多錢的人,都會來這兒吃。」

  我環顧四周,果然絕大多數是做工的和農民打扮。我這樣的年輕女孩,算是異類了。這是與我去過的大多數餐廳完全不同的感覺,更熱鬧、更粗曠、更接近。

  我忍不住笑了。一轉頭,卻發覺鄔遇正盯著我。然後他低下頭去,繼續面色平靜地看資料。

  我的心裡也跟蕩秋千似的輕輕晃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

  我想起昨晚問他,到底這一年裡經歷了什麼。他只回答了兩個字:「人生」。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人生,我上網搜索「鄔遇」這個名字,也只有他讀碩士之前的簡單介紹,之後音信全無。之前,他是個站在雲端的男人。我還罵他事事目的性太強,活得太功利。可現在,他判若兩人,離開了過去的一切,雙腳站在土裡。若是以前的他,這樣的餐館,這樣的老闆娘,只怕他看都不會看一眼。但現在,他說,他是踏踏實實吃飯的人。而且,昨晚我們遇到小孩被搶,他幾乎毫不猶豫就沖上去救人,還挨了揍。

  那必然是一段,漩渦般沉淪毀滅的人生。才會有重生。

  我看著他極短的黑髮,飽滿的額頭,還有那烏黑漂亮的一如往日的眼睛。我當時怎麼沒認出他來呢?世上怎麼可能有第二個人,有這樣一副風骨?儘管他現在下巴上會有青黑胡渣,臉也粗糙了很多。他的脖子上有泛紅的曬痕。他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他的大手上會有修車帶來的細細傷痕。但若跟曾經的那個他相比,我卻覺得這一個,更讓人著迷。

  「不要一直看我。」鄔遇忽然說,頭也不抬。

  我心中一跳,立刻說:「沒有啊。」

  他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

  我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又說道:「不會權衡利弊和臉面,就輕易放棄。」

  他抬頭看著我。我的心突然好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我聽明白了。

  我說:「哦,那天在船上,我們吵架之後,你輕易放棄了嗎?」

  他靜了一會兒,說:「我在餐廳門口等了一整個晚上,你沒有來。」

  我的心中竟忽然泛起一絲苦澀的味道,那天我確實是很討厭他的,當然拉不下臉去餐廳,就叫了餐來房間。後來就睡了。再後來,已沒有記憶。

  我倆都安靜了一會兒,我放下碗筷,說:「我好像吃不完了。」他說:「那打包。」我說:「好,晚上我還要接著吃。」他笑了笑。

  我說:「說案子吧。現在看來,只有幫警察把這個案子破了,才能找到那個男人,也才能更接近真相。」

  雖然我以前還沒有真正破過案,但為了寫作,基於真實案件的推理和設計早做過無數次。而且我是抱著那種心理:三個臭皮匠,抵個諸葛亮嘛。我、他加上提供科幻技術支持的壯魚,不正是三個臭皮匠麼?這種時候當然不能露怯,於是我沉著點頭,還拍了拍他的肩,說:「放心,一切有我。你雖然可能不懂推理,但是體力好,也會有很大作用的,咱們互補。」

  他笑了,「嗯」了一聲。

  我也拿了幾張資料,瀏覽一遍,撓撓頭說:「咱們應該從哪裡開始呢?一般來說,破案有兩個大方向,一是往前找,二是往後找。往前找是分析以往受害人、兇手背景,找到規律和原因,說不定就藏著兇手身份的線索;往後找就是預測他的行動規律、他的下一個受害者,進而抓住他。當然,兩種手段是密不可分的。」

  「先往後找。」鄔遇開口道。

  我說:「為什麼?」

  他說:「我比較喜歡直接簡潔的邏輯。」

  我說:「哦,行。」心中忽然有一絲絲蕩漾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因為眼前的男人,既有學霸的靈魂,又有硬漢的軀殼?

  我不露聲色地說:「那我們從哪裡開始?」

  我們對視一眼。他的眼睛裡有清晰的光。

  「鳥。」

  「鳥。」

  我們居然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個字。

  因為那些鳥,總是出現在犯罪現場。是某種徵兆,還是存在某種隱秘的聯繫,現在還不得而知。但存在即是事實。哪怕事實看起來再離奇,你也得跟著它走,才能把它弄清楚。顯然,鄔遇跟我想的一樣。

  「你上次見到這些鳥,是在哪裡?」鄔遇問。

  我剛要回答,突然一愣。他的問題仿佛一道強烈的火光,驟然劃過我的腦子裡。我一下子明白過來,自己來的路上,一直覺得忽略了的那個問題是什麼。

  我瞪大眼看著鄔遇。

  他也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說:「鄔遇,我可能知道,下一個受害者是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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