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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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遞了塊小紗布給我,我按在傷口上,他又撕了條膠帶遞給我,我順手一拍粘上去,他才終於開口:「歪了。」我說:「沒關係,再來一條。」朝他伸出手。 很奇怪,明明只是第二次見面,明明他原本是永遠不會走近我生活中的那種男人,明明剛才還在質問他踢我。可現在我們倆安靜地坐在這裡,做這些事,居然也不尷尬,像兩個已經認識的朋友。 可他沒有把膠帶再遞給我。他忽然起身,蹲在我面前,我抬眸看著他。他目光專注,把手上的膠帶,仔細的、輕柔地粘在我腿上。 我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粗糙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皮膚。有點癢,有點熱。 我也面如沉靜神佛。 仿佛他貼的不是我的腿,我被貼的也不是我的。大家心知肚明。 這樣貼好之後,我只感覺到他的手指又輕輕整理了一下紗布邊沿,然後站起來,說:「行了嗎?」 我雙手抱著腿,低頭看著地上的土:「唔……行。」 他說:「那我回去踢球了。」 我說:「嗯,謝謝。」 卻沒看到他動,依然站在我身邊。我抬起頭,然後又看到了他的雙眼。我忽然意識到,在酷帥粗曠的皮肉背後,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漆黑得像藏著另一個世界。 「哦帽子……」我把帽子摘下來,遞給他。他接過,扣在自己腦袋上,轉身回了球場。 *** 我今天晚上約了壯魚吃飯。在從圖書館開車去餐廳的路上,卻總是想起鄔遇。想起昨晚在汽修店,初見他的樣子;想起他的手指撫過車頭;也想起他今天看到我被反彈的球砸中腦袋時,低笑出聲;還有他蹲在我面前,把膠帶邊緣按在我皮膚上的樣子。 忽然間,我察覺自己的呼吸有點短促。他到底什麼意思啊,是不是想撩我?否則……幹嘛對店裡的一個女客人,這樣溫柔細緻? 我抬頭看著藍天上白雲飄浮,建築一幢幢在後退。不得不承認,這是我第二次,對男人有這樣的感覺。 那種如風吹過樹葉,細細顫慄悸動的感覺。此前從未對別人有過。只有第一次,在船上。 難道就是因為,他們長得像嗎? 不,不是。 我昨晚厚著臉皮指定他給我洗車,確實是因為這個。那我總有點邪惡的小情緒嘛,船上那男人又傲慢,又鄙視我的書,想到跟他長得這麼像的男人,就像是他的2.0版本,以後每次都給我乖乖洗車,多爽啊。而且這樣也能給鄔遇增加業務收入,我想他心裡也是願意的吧。 可僅僅是兩次短暫的接觸,我又感覺得出,鄔遇跟那個男人,完完全全又是不一樣的。鄔遇像是來自塵埃中的男人。船上的那人雖然討厭,但是是明亮而具體的。而鄔遇我雖然只見過寥寥幾面,卻能感覺出,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晦澀與空曠。 *** 一走進餐廳,就看到壯魚和小皓,大眼瞪小眼,不知因為什麼,又起了爭執。我非常適時地沖過去,往對面一坐,說:「小皓,又惹你媽生氣了吧?」 小皓渾身一抖,喊:「媽!能不能給我點薯條,不要點你想吃的炸洋蔥圈啊!」 這是家親子主題餐廳,旁邊的幾個家長都看過來。 壯魚可不會臉紅,一巴掌按在小皓臉上,吼道:「你給我閉嘴!喊小姨,小姨!再亂喊媽,看老子不削你!」 小皓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嘿嘿地笑。我也嘿嘿地笑,我倆一擊掌,壯魚無語望天:「臥槽,你們倆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 ※ 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壯魚。 從遠處看,她是一位非常美貌風雅的女子。雖然此刻她只隨便紮了個馬尾辮,穿著黑色T恤黑色緊身褲,粉黛不施,但依然無法掩飾她美豔的容顏。她如果肯把照片放到網上,那必然是紅爆全網的美女作家。 就是……長得有點急,過於有成熟風韻。19歲的少女,用她自己的話說,「他媽的長了一張晚娘臉」。說是美豔少婦,那也不見得會有人質疑。所以她和侄子小皓經常去混各種親子優惠套餐,連身份證都不用掏的。 這也是壯魚心中一痛。她倒不是嫌自己長得老,是嫌長得太女人了。柳葉眉小翹鼻櫻桃口,還有34C的胸和1尺8的腰。穿著10塊錢一件的T恤都是位出來買菜的被包養的美豔少婦,這怎麼符合她整天擼遊戲喝啤酒寫星戰小說的定位?用她的話說:「靠,總有一天老子要去剃個光頭,證明真實的自我!」 飯菜端上來了,小皓開始低頭專注掃蕩,我和壯魚邊吃邊閒聊,她問:「你不是說夢到船上那個男人嗎?後續呢?」 我說:「做個夢還要後續啊。不過離奇的是,我遇到個長得跟他很像的男人。」我把在汽修店遇到鄔遇的事,告訴了她。 壯魚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嚴肅。 這令我的心也沉了一下:「怎麼了?」 壯魚放下筷子,目露深思,悠悠地說:「也許其中一個,是來自平行空間的。」 我愣了一下,她卻已冷笑攤手:「不過怎麼可能嘛!來自平行空間的這麼牛逼的人,怎麼會去當一個鳳凰男,或者一個修理工!早就搞資源搞生化竊取我們這個空間情報了嘛。誰有空陪咱們玩啊。」 我說:「切!」就知道她這個科幻迷在瞎扯,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 壯魚說:「你不會真的對這個修理工有興趣了吧?靠,口味好重。」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鄔遇的臉,淡淡地說:「我對一個年輕力壯的修理工感興趣,算什麼口味重?我要是喜歡上開修理店的老頭,才叫口味重。」 壯魚一下子被我的強大邏輯折服了,點頭:「也是!你還是穩重的。」 我淡笑點頭。 就在這時,小皓「哇」了一聲,丟下碗筷跑到窗前。旁邊幾桌也有孩子跑過去。我和壯魚循聲望去,原來餐廳外的空地上,停了許多隻鳥。黑壓壓的一片,莫有幾十隻上百隻了。 那鳥通體漆黑,跟鴿子差不多大,眼睛是黃褐色的,尾巴又直又長。它們散落在各處,全望著餐廳裡頭。那鳥眼顯得很亮。有工作人員過去驅趕,但它們在低空盤旋一陣,又飛回來停著。工作人員看它們沒影響到客人,反而引來不少人駐足注目,也就不管了。 「這是什麼怪鳥?」壯魚問,「鴿子嗎?」 我答:「你家鴿子長這樣?」 我倆自然不會大驚小怪,低頭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我又抬頭,望著窗外,恰好其中一隻鳥也望著我。我倆大眼瞪小眼。 壯魚:「怎麼了?」 「沒什麼。」我壓下心頭那怪異的感覺,「感覺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這鳥,但是又想不起來了。」 忽然有種感覺,自己好像還忘卻了什麼,可是腦子裡又空空的。 那天沒過多久,鳥就飛散了。我和壯魚小皓吃完飯後,把他倆送回家,自己再開車回家。那天的一切還是顯得平靜而愉悅,鄔遇、新聞、夕陽、餐廳、壯魚、小皓……都是。 直至我回到家中以後。 從那一夜起,我原本平靜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一直自以為的,平靜如流水般逝去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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