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莫負寒夏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她便沒做聲了。只是一直望著外面,望著前方。莫名的,始終睜大眼睛望著。

  等了半個多小時,車輛終於又開始慢慢移動。沿著一條盤旋山道,轉了個彎,遠遠的,就見前方是個岔路口。停了輛救援車,還站著數名武警。

  「看樣子情況還挺嚴重。」同伴嘀咕道。

  接近了,才發現這一段出山的路,跟他們前面看到的一樣,靠近山崖的半邊,全都塌陷下去了,只剩下靠山的另一半。大概有三十余米都是這樣的,直至岔路口。全程拉著警戒線。好在這裡山勢並不是很陡,有幾名武警,正打著手電,站在崖下七八米的山坡上,像是在實施救援尋找。那一片全是泥石和土塊,掩埋著一輛車。

  「好像……還是輛卡宴。」同行的那位丈夫歎息道,「有錢人啊,太倒霉了。」

  木寒夏的太陽穴突地一跳,「刷」地降下車窗。那裡是暗的,但果然,她一眼就辨出那是輛卡宴的殘軀。

  不,不可能的。她想,林莫臣的車在北京,怎麼可能開到貴州來?他來也是坐飛機,虛驚一場。正這麼想著,突然就見有幾名武警的手電,恰好掠過車頭。雨幕那麼朦朧難辨,她卻依稀看到了車牌的輪廓:京A……27。

  京CL8M27。

  「停車……」木寒夏顫聲,然後變成了嘶吼:「停車!」

  車猛的急刹住,她已推開車門,撲了出來。旁邊有武警眼明手快,立刻把她攔住:「你幹什麼?」

  雨點砸在臉上,麻木的疼。四周黑沉如同深淵。木寒夏卻忽然覺得天地間一片空曠,空曠得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她和那輛車的殘軀,存在著。武警見她不動,剛鬆開手,誰知她連滾帶爬,就翻下了懸崖。在場所有人都被驚到了,她瞬間已摔得滿臉滿身的血,骨頭像是已散了架,可她又爬起來,往那輛車的方向走。她在哭,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大哭著往車上爬。

  「林莫臣……林莫臣!」她哭喊著,嗓音啞得嚇人。旁邊一名武警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抱起,她亂踢亂打,武警連忙喊道:「人不在裡面!不在裡面!送去旁邊的醫院了!」

  ▼第120章

  武警說的醫院,就在附近的鄉鎮上。此時夜色已深,雨也漸小。木寒夏跳下武警的車,就往裡沖去。

  醫院裡人不多,沿途有醫生看到她,一驚,問:「掛號了沒?你要去哪裡?」木寒夏答:「我不看病!我來找人!」

  「可是你……」

  到了急診部,木寒夏粗粗看了一圈,沒找到人,問護士:「去苗寨的路上、出車禍的人,男的,叫林莫臣,在哪裡?」

  護士想了想答:「你說的是那兩個見義勇為的人吧?在裡頭包紮呢。」手往走廊盡頭的診室一指。

  木寒夏一愣,轉身跑去。

  隔著幾步遠,就見診室的門虛掩著。一個男人坐在燈下,手臂上纏著繃帶,不是林莫臣是誰?孫志站在他對面,臉上貼著塊紗布,一隻手上打著石膏。

  木寒夏整顆心仿佛從高處驟然落下,渾身也一下子脫力,一時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今天真是死裡逃生。」孫志說,「老子這輩子沒信過命,今天信了。」

  林莫臣的眼睛裡浮現一點笑意,說不清是什麼意味的笑。

  木寒夏望著他的樣子,眼淚又冒了出來。剛想走近,卻又聽孫志道:「要不是你突然讓我停車,去幫那一家人脫險,我們的車繼續往前開,現在就在懸崖下了。」

  木寒夏怔住。

  而林莫臣靜默不語。

  他也想起當時的情況。

  雨如豆粒,劈啪作響。隔著模糊的車窗,他望著那一家人的臉色。是什麼觸動了他的心,說不清。然後在經過岔路口的一刹那,他開口:「停車。我們下去幫忙。」

  當時孫志雖然意外,還是把車停在通往苗寨的那條路路邊。

  兩人剛幫那家人把車推出泥濘,一切就在這時發生了。

  另一側的半邊公路,突然塌陷下去,掉落懸崖。包括他們的車。

  人若還在車上,後果不堪設想。而他們,最後只是被山上滾落的泥石,砸出些皮肉傷而已。

  ……

  「當時為什麼,突然讓我停下?」孫志問。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心中有疑惑。

  林莫臣看著他答:「當時忽然想起,寒夏曾經對別人說過的一句話。她說:人做美好的事,就一定會有美好的回報。」

  屋內外的木寒夏和孫志,同時一愣。

  「我想要她平安無事。」林莫臣說,「我們順順利利結婚,生活下去。」

  他說得那樣平靜,平靜得好像一顆石子無聲沒入水裡。可木寒夏的眼淚卻掉了下來。她推開門,淚水模糊了視線。兩個男人同時抬頭看向她。

  孫志吃驚出聲:「你……我馬上去叫醫生。」跑了出去。

  木寒夏走到他的跟前,看見了他那雙幽深如湖泊的眼睛。她伸手抱住了他。林莫臣一時只有單臂能用,將她緊緊扣在懷裡。

  「怎麼弄成這樣?」他問。

  「沒事……沒事……」木寒夏搖頭,笑著掉眼淚。只是抱著他,不鬆手。要怎麼對他訴說,她此時此刻的心情呢?在那一刹那,她想起了那麼多。

  想起多少年前的初遇,他在搖曳的路燈下,輕笑著對她說:「你如果走了,我就訛在你身上。」想起他也曾口口聲聲,冷漠果斷,說:「我們都不是彼此的良配。」想起他在雨中,抱著她站在山坡上,說:「很早以前,我就想要你。但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愛情。」

  也想起他背對著她,擁抱著薛檸的冷硬背影。想起回國那一日,他隔著電梯門,滿目陰霾地說:「Summer,我要的,是將來。」想起他後來抱著她說:「我想將你私藏,只為我一人所有。」

  ……

  他可知道,這個女人的前半生,最感動的事,是他這樣一個男人,曾經抱著她說:「我愛你。以後我每次都推門,推開門,讓你看到我。」

  後來,她丟失了這份感動。

  現在,她最感動的是,聽到他說:「她說人做美好的事,就會有美好的回報。我想要她平安無事,我們順順利利結婚,生活下去。」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