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江山不悔 | 上頁 下頁 |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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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風,有霧。淡淡籠罩著田野。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的不能發覺,有陣陣稀薄的輕煙,拂過樹梢、掠過山坡,慢慢彌漫了整個村落。 破曉雞鳴之後,村落中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許多人在跑,有的跑到村子外頭,卻發現村外已是白煙一片,逃生無門,只得又退了回去。 那煙是從四個方向同時襲來的,將整個村子堵得密密實實。又過了半個時辰,村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小。最終,歸於平寂。 天漸漸放晴,日光從高空照射下來。殘餘的薄煙縈繞村莊,令它看起來像是仙境中的所在。 村外南側,野獸般雄壯的蠻人,漸漸嶄露出嚴陣的陣型。隨著週邊煙霧被驅散,露出的蠻人越來越多。 在數千手持板斧的前鋒隊後,一個男人,身著藍色流潯國戰袍,靜靜立於馬上。他身形極為魁梧,比其餘蠻人還要高大一些。但因他體型偏瘦,看起來並無粗陋的猙獰。他右手持一柄暗沉的單刀,腳踏皂色長靴,腰系黑帶,于晨光中格外英武威嚴。麥色的面皮上,一雙深邃的眼眸目光陰冷,絡腮鬍子遮住大半面容,只讓人覺得,這是個非常冷酷、粗獷的男人。 他一揮手,身旁旗兵打出旗語,五千前鋒得令,便如猛虎下山般,沉默的朝村落中沖去。 片刻後,村中傳來零星的打鬥聲,隨即恢復沉寂。 身旁一名蠻人副將正要按原計劃,策馬率大軍入村。那男人卻忽的抬手,阻住他的去勢。 「有詐。」他用刀尖在泥地上劃出這幾個字。 副將呆呆看了片刻,他卻又寫道:「圍村。」 *** 晌午時分,步千洐負手立于村中道路兩旁伏兵陣後,微蹙眉頭:「蠻人守在村外,不再進攻?」 「正是。」斥候答道,「他們已安營紮寨。」 破月關切的看著步千洐,他沉思片刻,冷笑道:「如此,便準備突圍吧。」 天色漸黑,原地戒備的蠻人前哨發現了件奇怪的事——他看到前方的樹林裡,飄來陣陣似有似無的煙霧。他以為是晚上的霧氣,沒太在意。待那煙霧到了眼前,忽覺眼睛刺痛、臉皮癢麻。這感覺如此熟悉,他立刻知道,這根本是蠻族的修羅煙! 蠻人不會說話,「嘎嘎」發出嘶啞的聲音,沖到營中,朝領軍大將稟報。 那藍衣男人負手站在軍中,望著遠處緩緩逼近的濃煙,沒有半點驚慌。副將已命各部分發解毒草服下。許多蠻人本身就帶有解毒草。經過短暫的慌亂後,全軍很快平靜下來。 這時,打鬥廝殺聲從東側傳來,斥候來報。原來敵軍趁著夜色、燃放毒煙,已從守衛較薄的東面突圍了。因東面皆是山林,萬餘敵軍化零為整,頃刻沒入山野,根本無法阻攔。 眾蠻人嘶啞的低叫著,他們雖呆笨,卻也奇怪,為何敵人也有了蠻族毒煙? 而那領兵的男人聽到不利戰報,竟無半點反應。 他只沉默的望著漆黑的夜色,片刻後,翻身上馬,命令全軍往南去了。 兩日後。 初春的日光靜靜籠罩在山嶺上,山腳的流水潺潺,微光蕩漾,滿目青翠碧綠,寂靜無聲。 步千洐負手站在水流前,唐卿坐著輪椅,停在他身旁稀疏的草地上。兩人沉默片刻,步千洐先開口。 「你早料到,他會識破我的埋伏,對不對?」 唐卿淡淡點頭:「對。」 步千洐並無惱意,語氣不急不緩:「所以你才說次日晚靜候佳音,是料定我會選在天黑時突圍?」 「嗯。」唐卿話鋒一轉,「千洐,咱們結為兄弟吧。」 饒是步千洐對唐卿已有些信任,此時也感到吃驚。 「怎麼?不敢?」唐卿含笑望著他。 「別激我,那無用。」步千洐靜靜望著他,「你有何圖謀?」 唐卿斂了笑,抬頭望著前方碧藍的天色。 「天下太平。」 *** 晌午過後,唐卿在匆匆趕來的君和三萬東路軍護送之下,離開了胥軍大營。步千洐將他兄妹三人送至大營外,旋即回到營中,一人獨坐,蹙眉沉思。 破月端了飯菜進來,便見他凝重的神色。柔聲問:「唐卿跟你說了什麼,叫你如此為難?」 步千洐將她攬入懷裡,低聲道:「並非為難。他……給我畫了張大餅。」 他想起今早與唐卿在溪旁的對話。 「蠻軍勢如破竹,大軍所過之地,君和兵敗如山。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卿今日不死,定當聯絡各部,再戰流潯。只是敵人驍勇至斯,即便卿托大,勝算也不過四成。」唐卿說出這番話時很平靜,雖然這等於判定了君和死刑。 「流潯滅君和之後,下一個目標,自然是胥。大胥已經元氣大傷,還有能力抵抗流潯嗎?」他淡笑道,「卿大不敬的說一句,如今……我君和皇室覆滅,卿必將執掌大權。如此,卿可向胥許諾,只要聯手破了流潯,君和大胥,何不一統?只要嚴修法制,凡事以天下百姓為先,卿奉慕容氏為皇又如何?」 步千洐聽到這個提議,當真是大吃一驚。震撼之後,對唐卿的崇敬又添了幾分。他覺得這個人當真是心懷天下,沒有國別之分。 「好。」步千洐心情激蕩,朝他拜倒,「我信你。我必將上奏吾皇,聯手抵抗流潯,早日天下太平。」 唐卿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眸色平和的笑了,「千洐,你相信天命所歸嗎?你認為慕容充,當真能做天下的帝王嗎?」 步千洐沉默不語,唐卿也不再逼他,只柔聲道:「今日與你結拜,只因知你是重情義之人,有兄弟一諾,勝過紙面契約。然今日一別,望君珍重。只願明年此時,禍亂已除、天下太平,你、我、十三,還有你那義弟慕容湛,能夠把酒言歡,共賞河山。」 思及此處,步千洐心情亦柔和下來,抬眸見破月水盈盈的眸正關切的望著自己,只覺家國天下重任,皆化在這一雙飽含情意的眸子裡。兩人廝磨片刻,他沉聲道:「月兒,咱們南下,與小容匯合。」 一個月後。 若說二十年來,流潯于世人印象,不過是邊陲可有可無、搖擺不定的小國;蠻人只是北部極地的一個神秘的名詞wωw奇Qìsuu書com網,那麼如今,整個大陸,已無人不知,流潯蠻荒鐵騎的厲害。 強盛如君和,也應了「盛極而衰」的籖語。這一個月來,面對蠻人和流潯三十萬聯軍鐵騎,唐卿也只是勉力保存軍隊實力,君和的國土,依然一點點被流潯蠶食。 曾經留守大胥境內的八萬餘君和兵馬,在得到唐卿的命令後,立刻往北撤兵。而大胥已經南遷的小朝廷中,幾乎眾口一詞「乘勢追擊」,希望剿滅這支君和侵略軍,皇帝慕容充更是躍躍欲試,動了御駕親征的念頭。 在這決定大陸全域的時刻,慕容湛站出來,力排眾議,勸誡皇帝放君和兵馬離境。只因他已收到步千洐的密信。 慕容充也並非衝動短視之人,在看了步千洐的密信後,著實為難了一番。他一是覺得區區蠻人,豈會那樣厲害,只怕步千洐有所誇大;二是決計不信唐卿肯奉自己為天下君主的;三是想要君和跟蠻人鬥個兩敗俱傷再收漁利。 於是他便允了慕容湛的提議,不再追擊君和軍隊。但慕容湛建議由他率大軍北上,與君和聯手打流潯,他卻堅決不允了。 「王叔,你是朕左臂右膀,朕不能令你涉險。」慕容充這番話的確是真心誠意,慕容湛思索過後,也覺深入君和境內實在兇險。他畢竟與唐卿交往不深,心存疑慮,遂嘆息作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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