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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第120章

  尤明許一下子睜開眼,只感覺得渾身的冷汗都在往外冒。腦子裡還是昏沉沉的,竟有些分不清剛剛腦子裡浮現的車輪印,到底是夢境,還是白天所見。

  還是說,白天沒有看得太清楚,被忽略的細節,剛剛她想起來了?

  她一下子彈起來,看一眼手錶,才3點50,剛過去20分鐘。又看向審訊室內,先看到的是殷逢,他的模樣專注極了,盯著符文秀,手裡的筆飛快記著。看著又成為了另一個男人。

  而符文秀在他手裡,居然服服帖帖的,只是嘴角還帶著讓人感到陰冷的笑,在說著話。

  他們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結束測謊。可是尤明許坐不住了。她轉身下樓,一個人開車駛進昏沉的夜色裡。

  這幾條街,加大了很多警力。即使是這個時間,尤明許一路還遇到了幾輛警車和執勤的警察。她點了支煙,一路慢慢抽完。等駛到鄧家附近時,把車無聲停好,丟掉煙頭。

  她走到鄧家院牆外,裡面已沒有半點燈光,大概都睡下了。牆不算很高,她退後幾步,蹬著牆就上去了,趴在牆頭上。

  月光一輪,無比清亮地照在頭頂,也把偌大的院子,照得依稀可見。尤明許一眼就看到了樹下多出來的那輛麵包車,灰白色,金杯,半舊。

  尤明許感覺到心臟劇顫了一下,手心也全是汗。但她沒時間去細細捋思路了,一分鐘也不願再等,剛要跳進院子,也不知哪根心弦動了一下,她摸出手機,給殷逢了個短信:「來鄧家。」隨後把手機調靜音,她跳了進去。

  幾間屋子,都黑漆漆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慢慢走到麵包車旁,透過車窗往裡一看,儘管光線很暗,卻依然能看到車廂裡、座椅上,有些斑駁的深色可疑痕跡,已經乾涸。

  尤明許原地站了幾秒鐘,看向那間屠宰室。她輕手輕腳走過去,現門沒鎖,開了道小縫。她緩緩拉開門,空氣中傳來極輕地「吱呀」響聲。

  她立刻轉頭看著另外兩間屋,沒有動靜。但她沒動,低下頭,等了有一兩分鐘,院子裡依然是沉寂的,她這才閃身進了屠宰室。

  屋子裡一片昏暗,什麼也看不清。之前所見的那些工具、肉塊,成了一團團輪廓模糊的陰影。唯有月光,從老舊的窗戶透進,依稀薄光。

  尤明許口袋裡有手電,沒開,一步步緩緩往裡走。即使在黑暗裡,那些刀具也擺得齊整無比,像在列隊等待主人蒞臨。尤明許想起殷逢的推斷:你如果到了工作場所,必然現一切整整齊齊就像機器整理過。這是他多年從事手工匠人工作後的強迫症。她心中有寒氣在不斷滲透,當她走到屋子1/3處時,瞥見案板的一個東西。

  她百分百確定,那東西,上一趟她來的時候,不在這裡。

  那是把錘子。中等大小,顏色極深。目前還看不清上頭是否有血跡,也辨不清細節是否與監控裡那把相同。但直覺告訴尤明許,就是它。

  尤明許站在寂靜漆黑的屠宰房正中,卻只感覺到某種冰涼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朝自己圍攏過來。四名出身市井的嫌疑人,都符合側寫畫像。一真三假,不露端倪。就宛如這一年來,兇手藏匿于人海,正因為太普通,極難分辨。

  最後竟是小小的車輪泥印,暴露了真相。人生百態,許多人看著有罪。可和他同樣木訥孔武的木匠不是,有性犯罪傾向的獸醫不是,雙手指紋模糊精神分裂的魚販,也不是。

  某種乾冷堅硬的強烈意志,從尤明許這樣一個女人的心中,陡然升起。她全身驟然變得警醒而緊繃,如同斂起翅膀的鷹,踩著懸崖邊的樹枝,躡行向前。

  而這份意志,在她看清前方案板上躺著的那個人時,被無情擊穿,土崩瓦解。

  她一下子彈起,跑了過去。

  在樊佳躺的案板上方,正對著一扇窗,一些光線漏進來。於是尤明許可以看見她的臉色全無血色,渾身都是可怖傷痕,已經有一些屍斑浮現。

  尤明許伸手去觸她的鼻息脈搏,才現自己的手在抖。她的眼淚已經流出來了,可是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她一下子跪倒在案板旁,一隻手握著樊佳的,另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臉。

  這一室的黑暗,仿佛在同一瞬間,向她撞過來。她聽到自己哭出了聲音,那是連她自己都從未聽過的聲音,淒厲,梗滯,居然很像人被堵住嘴後,出的哭叫聲。她許多年來第一次,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在這一刹那,什麼都被她拋到腦後了。她全身再沒半點力氣,坐倒在地,淚如雨下,唯有手,還緊緊握著樊佳一點蒼白僵硬的指尖。

  天塌了。她想,天真的塌了。

  否則樊佳這樣的孩子,怎麼會犧牲掉。

  犧牲在犯罪分子的屠刀下。

  而她作為她的組長,她最仰仗的人,沒有在她死之前找到她,沒有能把她從那可怖的黑暗中救出來。

  她死前經歷了什麼,那些受害者們,會經歷的突破人類極限喪心病狂的折磨,這個警察是否都經歷了?還有最可怕的,始終抱著被拯救的希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希望一點點在自己眼前熄滅?

  尤明許突然出一聲怒吼,或者說尖叫更合適。那是你無法想像的,像她這樣強悍的女人,能出的最脆弱的已然崩潰的聲音。

  然後她站起來,彎下腰,她忘掉了一切原則和警惕,想把樊佳抱起來,帶回去。

  一陣猛烈的勁風,朝她的後腦重重襲來。

  這若是平常,即便身後這人力大如牛,尤明許小心點,也能避過。可此時她整個人恍恍惚惚,全然對外界的危險一無所知,聽到勁風後,只有身體經過多年訓練的本能,起了反應,上半身往下一勾。

  鐵錘撞在了她的背上。轟然劇痛從背上傳來,尤明許一個踉蹌,撞在案板上,手裡抱起的樊佳,也脫了手。

  ▼第121章

  那人見一擊未能徹底得手,揮錘又來,尤明許此時已被打得坐倒在地,見狀猛地往案板下一縮,他的鐵錘就砸在了案板上,嘩啦一聲,木板破裂往下掉落。

  尤明許猛地抬頭,只見慘淡月光下,鄧耀持錘而立,裸著上半身,露出一身黑熊似的肌肉,面目猙獰,眼神興奮無比。那分明是惡獸,看到獵物的目光。

  他就是那個人。

  那個于黑暗中襲擊少女,反復折磨性侵,最後用鐵錘一處處錘斷骨骼,仿若個人作品般將她們折進箱子裡,再丟到遠處的人。

  一個沉默了許多年,站在社會最底層,躲在臭的屋子裡,仰仗父母生活的木訥男人。

  尤明許緊咬牙關,剛要往他腿上撲,可動作還未做出,就感覺到後背劇痛,她心知不妙,又看一眼上方樊佳垂落下來的一隻手,只感覺到眼眶刺痛。她轉頭就往屋門口的方向爬。

  鄧耀丟掉鐵錘,雙手一把掀開她藏身的案板,撲了過來。尤明許的一隻腳踝被他抓住,那手簡直跟鐵鉗似的,要把她擰斷。尤明許咬著牙,一個轉身,可背部的傷又被牽動,她一腳踢在鄧耀頭上。他不躲不避,尤明許的一腳,不是容易受的。可他居然跟沒事人似的,索性抓住她另一隻腳,把她從桌底拖了出來,人就猛撲上來。

  尤明許一個扭身,躲開了,他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他這樣強壯兇猛的人,缺點就是笨重,尤明許惡向膽邊生,一個飛撲,跳到了他的背上。此時她就跟只猴子似的,三兩下竄上,乾脆騎在了他頭頂,一邊用腿箍住他的呼吸,一邊揮拳,朝他的太陽穴重重一下下擊去。

  鄧耀這下吃了虧,臉憋得通紅,被她打得眼角腫了,人暈頭轉向,原地打轉。他晃來晃去,尤明許險些摔落,偏偏死死纏住他,又是幾拳擊落,他掙脫不了,抓著她的雙腿,開始拼命扭。尤明許疼得全身都在顫抖,就是不放。她知道這樣的僵持下去,必然兩敗俱傷,比的就是堅韌,她要等待哪怕一絲致對方于死地的機會。

  一根鐵棍,從背後沉悶打在尤明許身上。她的手腿瞬間脫力,鄧耀察覺到了,一把將她甩脫在地。尤明許就跟塊破布似的,摔在地上,眼前渾渾噩噩,那口氣怎麼也提不上來了。

  一根冰涼的東西,穿過她的脖子,用力往後一扯。尤明許猛然驚覺,馬上去扯,然而已來不及了,繩索瞬間收緊,窒息的痛從喉嚨傳來,她的雙手拼命往後抓,卻什麼也沒抓到。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倒著的臉。

  一張滿是皺紋的,死水般蒼老的臉。她看到他鬢旁的白,看到老人那雙死魚般的眼睛。他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手上的繩索,卻還在逐漸收緊。

  原來那就是那個指紋的主人。

  到了這個關頭,尤明許腦海裡,竟然還滑過這念頭。父子倆藏在鬧市深處不起眼的肉鋪裡,藏在這深深的屠宰房裡。病重癱瘓的老妻,沒人看得起的單身兒子。他們擄來落單的女孩,成為人生的獻祭。

  尤明許渾身已使不出半點力氣,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恍恍惚惚間,她看到鄧耀那鐵塔般的身影,慢慢靠近。他朝她舉起了手裡的鐵錘。

  只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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