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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老人讓他倆進了院子。尤明許飛快環顧一周,黑乎乎的,乍一看沒什麼異樣。院子裡也有那股血腥味兒,水泥地上有斑駁深淺的痕跡。靠近樹下的那一大塊空地,還有些泥印。

  老頭兒帶他們進了旁邊一間屋子,撲面而來的是股發悶的潮霉味兒,還有股說不清的、像是人身上發出的臭味。尤明許看一眼殷逢,他整張臉都僵著,那視死如歸的模樣,有點可愛。

  她摸了一下鼻子,老頭兒走到床前,鐵架單人床,看著也很老舊,趟著個高大的男人。老頭兒推了那人幾下:「阿耀、阿耀!起來!警察來了,要問一個什麼通緝犯的事!好好配合,說完再睡!」

  那人跟頭牛似地,粗重哼了幾聲,揉著眼睛爬起來。他坐起來,尤明許才發覺,身材跟座鐵塔似的,皮膚黝黑,肌肉粗大結實。他的相貌也顯得粗苯,濃短眉,方臉厚唇,眼神也不靈活,低頭坐著,並不太與他們眼神交流。

  ▼第118章

  老頭兒這時說:「我就這一個兒子,從小腦子笨,也就是力氣大,能幹活。他媽媽身體不好,一年到頭都癱床上。家裡經濟條件不好啊,全靠這個肉鋪撐著。等我和他媽死了,還不知道這小子怎麼辦呢?希望政府能夠幫幫我們啊……」

  說完他抹了下眼淚,鄧耀甕聲甕氣地吼道:「我不笨!」

  尤明許這時分辨出,那臭味就是從鄧耀身上來的。她眉目不動,殷逢的眼珠瞪得大大的,跟只快要憋死的鬥雞似的。

  鄧耀抬起頭,看到尤明許,那又黑又冷的眼珠,定了一會兒。尤明許能感覺出,那是一種屬於雄性,哪怕是愚笨雄性的,很強的侵略感。她同樣回望著鄧耀,過了幾秒鐘,他兀自低下頭去。

  尤明許問:「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鄧耀答:「在家!睡覺!」

  一旁的鄧老頭兒說:「我們阿耀基本上不出門的,一天到晚只知道幹活兒。」

  「幾點睡的?」

  「9、10點鐘。」

  「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我們在抓一名外地逃竄過來的通緝犯。」

  「沒有!」

  ……

  「家裡有車嗎?」

  鄧老頭先答道:「沒車,我們哪裡買得起車。」

  「那怎麼做生意?」

  他的回答和趙大偉如出一轍:「需要用車的時候,讓有車的鄰居幫個忙,或者市場裡叫個麵包車。」

  問完後,尤明許想要取指紋,鄧氏父子倆都是一愣,鄧耀看了眼父親,猛然說:「我不是罪犯!我沒有犯罪,為什麼要取我的指紋?」

  尤明許慢條斯理地說:「例行程序。這條街上,你們幾個鄰居,我們都取過了。希望配合啊。」同時把袋子裡另外幾個指紋袋都拿出來,晃了晃。

  殷逢嘟囔:「是啊,快點配合。不配合我們還得把你們帶回局裡去,讓不讓人睡覺了?」

  ……

  從鄧耀的房間出來,鄧老頭兒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尤明許看到旁邊還有個比較大的房間,黑燈瞎火的,就問:「那是幹什麼的?」

  鄧老頭兒答:「宰豬的,不好聞。」

  尤明許:「我能去看看嗎?」

  鄧老頭兒沉默了一會兒。

  殷逢說:「萬一通緝犯就躲在什麼地方呢,我們也是為你們的安全著想。」

  鄧老頭兒走過去,打開門和燈,他倆一看,確實是個用來屠宰的房間。刀具整整齊齊碼在地上,房梁上掛著一排肉。收拾得很乾淨,地上也沒有什麼殘留的血水。但是有種經年累月堆積而成的乾涸血腥味兒。

  兩人看了一圈,依然沒發現什麼異樣。

  ***

  兩人拿著三份完好指紋,還有一份模糊指紋,回到警局,已是淩晨兩點了。

  尤明許叫來鑒證科的人,讓他們連夜出比對結果。她又與還在前線搜尋的許夢山通氣,許夢山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著很平淡:「沒進展。」

  掛了電話,尤明許站在鑒證科外的走廊裡,抽了支煙提神。

  一路追蹤,她刻意忽略掉某些情緒,甚至照舊和殷逢言笑晏晏。但一回到警局,詢問案件進展,無可避免又會觸到樊佳這個名字。心又怎麼可能靜得下來。

  樊佳算不上她的知交,甚至關係還不如許夢山親近,畢竟老練的許夢山和尤明許脾氣更相投一些。樊佳就像大家的小妹妹,剛畢業一兩年的姑娘,總是跟在兩人屁股後頭,成天咋咋呼呼,特別賣力。

  現在樊佳的父母,還不知道她出事,以為她在外執行任務。聽說他家就這一個女兒……猛然尤明許的手指被煙灰燙到了,一抖,她低頭看著飄落的煙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不該是樊佳。

  她還是個熱血的小姑娘,都沒有親手抓過重犯。小姑娘還想做一輩子的人民警察,一輩子懲奸除惡。

  明明應該是他們這些兇神惡煞的成熟刑警,替她擋在前頭。她卻挺身而出,甘願為餌,揪出了分金寶公司深藏的犯罪集團。

  小姑娘的一輩子,應該還長著呢。

  「尤姐是我的偶像。」

  「我們尤姐,可是這條街上最靚、最牛逼的女警哦。」

  「哪天我也能像尤姐一樣,親手抓個大壞蛋!」

  ……

  尤明許只感覺到鼻子發酸,心想老子算哪門子的偶像,連樊佳的人都找不到。而樊佳被重錘擊中倒地的畫面,再次閃過她的腦海。於是她心裡更悶,更堵。有些事沒有辦法深想,她的臉色變得越發冰冷,腦子裡只余一個堅定信念:

  她絕不會失去自己的戰友。

  絕不會。

  因為,他們是人民警察。

  「阿許,你猜我能不能在欄杆上走路?」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尤明許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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