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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起初陳昭辭是遲鈍的,只感覺祝芯雅比前段時間更開懷了,笑聲更大,與他並肩在街上走時,顯得更得意。漸漸地,他才感覺出,那得意背後,似乎藏著某種落寞。她原本是個沒心沒肺的姑娘,熱辣得像一團火。現在卻時而發呆,走神。她心裡總像藏著什麼,令陳昭辭感到隔閡。

  但那段時間,他忙於畢業找工作,無暇多顧。但男孩的心是堅定的,畢業,找好工作,租好房子,為這風風火火總是一頭亂撞的姑娘,築好一個簡陋卻安全的小窩。

  漸漸地,她開始打電話不接,短信也總是不回。事後哪怕他電話打通了,她的聲音也顯得很疲憊,說之前在睡覺或是看劇,沒幾句就匆匆掛了。

  隱隱覺出不安,但又不願相信。在某個飄著小雨的週末下午,他跑到她的宿舍,卻被舍友告知,她不在宿舍。

  「不在?」陳昭辭問,「那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舍友臉上閃過複雜神色:同情、不屑、欲言又止。

  舍友答:「我也……不太清楚。她昨天晚上就沒回來,好像……好像有人開車來接了。」

  陳昭辭走進雨裡,傘都忘了打,拿在手裡。等全身都淋濕了,他回過頭,才發現樓上有好幾個人在看自己。他忽然彎起嘴角,笑了。是在看笑話嗎?其實大家都知道。

  就如同當年在那個所謂的「家」裡,他很努力,很小心地減少存在感,想要好好生活。可是父親知道,那個女人也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多餘的。不會有人要他。

  如同親手小心修好的一座草屋,在風雨裡突然崩塌。陳昭辭沒有回剛租好的房子,而是徑直去了郊區,走到無人的野地,鑽進一條地道。他買了包煙,坐在滿地潮霉灰塵味兒裡,坐了很久。

  他其實從來都是個心思縝密,思維敏捷的人。如今刻意去打探,沒多久,就把前因後果打探得一清二楚。

  「她過慣了舒服日子,跟你沒多長時間,又忍不住了唄。」

  「她借了校園貸,聽說欠了很多錢,好像利滾利有幾十萬了。」

  「我和她已經不是朋友了,你最好讓她早點還錢。她把我身份證借去,說是借書,哪裡曉得她貸了兩萬多!現在催債公司天天給我打電話,我爸媽要打死我了!」

  「還有我!她是院文藝委員,說是搞活動,把我身份證也借去了,貸了8000!這事老師已經知道了,學校會處理她的!只要她回來,肯定退學!已經通知她父母了。害人終害己!」

  「你怎麼和這麼個女人好了?呵……她居然看得上你?以前好的都是高富帥好嗎?得了,給你指條路吧,這種女人,你看清了就別管了。前天晚上,我兄弟看到她跟人去了夜總會。聽說……很浪。」

  ……

  就是在那家夜總會樓上的酒店裡,陳昭辭與祝芯雅,見了最後一面。

  明明三個月前,她還依偎在他懷裡,黏糊著不肯讓他去看書。

  陳昭辭做事極有計劃性,得到確切消息後,拿身份也去開了間房,和他們開在同一樓層,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為防爭執意外,他還拿了支棒球棍。然後他在房間裡抽了一包煙,直至天足夠晚了,該發生的都應該在發生。他出了房間,去敲他們的門。

  是個男人給開的,裸著上身,下身只系了條浴巾。陳昭辭沒理他,徑直走過去。男人在背後抓他:「喂喂,你什麼人?」陳昭辭有備而來,跑得飛快,進了裡面。

  床上一片淩亂,祝芯雅就在其中,情狀不堪入目。哪怕陳昭辭懂事起,就旁觀過父親和那女人的胡鬧,此時也驚住了。

  浴室門在這時打開,另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祝芯雅轉過頭,那張臉,是陳昭辭所陌生的。她的表情極為冷漠,那冷漠就像已刻進顴骨裡。但臉色卻不正常的紅暈著。在和陳昭辭目光對上一刹那,她的臉急速褪去全部血色,嘴唇也開始顫抖。她慘叫一聲,想要拉過被子,擋住恥辱的身體。

  那兩個男人見狀,一時倒沒上前。

  陳昭辭察覺自己竟然異常平靜,而他這時唯一想說的話居然是:「芯雅,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轉身走了出去。遠遠地,把那個女人和她一塌糊塗的世界,丟在身後。

  即便下了樓,夜風吹在臉上,他似乎也沒什麼感覺。在滿世界的霓虹裡走了幾步,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崩裂般的巨響,什麼黑影急速墜落。陳昭辭轉過頭,看到祝芯雅趴在地上,身上只套了件薄薄的白色睡衣。血從她身體下方緩緩流出,她的臉似乎還是完好的,眼睛睜著,竟透著幾分他從未見過的懵懂單純。

  周圍人驚呼一片,迅速圍觀。陳昭辭又看了她幾眼,轉身走了。

  ▼第111章

  收尾不過是新聞上的一篇篇文字:本市財專女學生身陷校園貸,跳樓自殺;老師、同學一個個接受採訪,說死者曾經如何陽光開朗,說她如何利用同學證件借貸,一步步走到眾叛親離的地步;說她曾有個品學兼優的男友,也離她而去。沒人能找到她的男友採訪。市里很快引起重視,嚴厲打擊和管制高校附近借貸公司……

  然而三年過去,事故成為了傳聞,沒人會再想起祝芯雅。校園貸公司一家家又低調的開起來,於暗處不斷發展業務。其中以分金寶公司規模最大。而分金寶公司,多了個極為能幹的業務主管,陳昭辭。他還是懷城大學的畢業生,學生們很容易信賴的老鄉、師哥。

  ……

  知道嗎?在我年少羽翼未滿時,還未能完全看清、走進這個社會時,我並不能保護自己。我若得到善意,那善意會助我迎風而長。我若撞見黑暗,那黑暗遠比成年人所遇見的更殘忍,使我深陷,無力擺脫。

  可我所擁有的世界,也遠比成年人脆弱。在你們都還不當回事的時候,它已漸漸崩塌。年不過二十,人生窮途末路。成年人的種種手段,我如何招架得了。

  唯有一死,便不用再對任何人負責。

  也不用對我的人生負責了。

  ***

  數輛警車,在懷城市區呼嘯穿行。

  許夢山開著其中一輛,一路只要有機會就踩油門。他的臉色陰沉得像鍋底,自言自語般低喃著:「還有三個防空洞沒找……他媽的樊佳你給老子撐住……等老子來!」

  尤明許一身夾克運動褲,長髮綁成高高的馬尾,臉色同樣冰冷。她低頭再次檢查腰間佩槍,殷逢人高馬大坐旁邊,望著她的一舉一動。

  市區車流多,建築林立。若不是許夢山調來市建設局的資料,誰能想到那不起眼的平房下,會藏著七八十年前的防空洞?也難怪之前警方幾乎刮地三尺,卻找不到樊佳的蹤跡。

  尤明許抬起頭,問殷逢:「你確定他會把人藏在其中一個防空洞?用掉的每一分鐘,都是樊佳的命。」

  殷逢答:「確定。那是他的避難所,他曾經給祝芯雅搭的小屋塌掉了,只剩下這個了。」

  尤明許盯著他的眼睛:「我信你。」

  殷逢不做聲,只是握住她的一隻手。尤明許不想抗拒。過了一會兒,他飛快拿起她的手,親了一口,說:「要是錯了,我任打任罵任罰。」

  尤明許笑了,伸手揉揉他的腦袋。

  她又說:「陳昭辭的女友被校園貸所害,他自己怎麼還成了校園貸的幫兇,接著坑一個又一個像祝芯雅那樣的人?」

  殷逢答:「選擇反抗還是沉淪,從來都是個經典問題。很多受害者,無法治癒的結果,是轉身成為新的加害者。」

  尤明許聽出他話語裡的涼薄與洞悉,儘管性格變得幼稚,可只要與心理分析有關,他似乎與曾經那個老男人沒什麼差別。

  尤明許轉頭望著窗外,不再看他。殷逢不知為何,忽然也感染到一絲她身上傳來的寂寞,於是也沉默著,望著茫茫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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