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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尤明許看了眼,笑了。殷逢睡得四岔八開,雙手雙腿都大攤著,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肚子上大概又被護士蓋了床毯子。他睡得呼呼地,隔得幾米遠,尤明許都能看到枕頭上的口水漬。

  那身材,其實是高大挺拔的。那張臉,也英俊得像天使。眉毛濃黑,唇還紅,連脖子上的喉結,都有幾分男人味。

  但整個人的氣質姿態,實在不堪入目。

  尤明許轉頭看了眼坐在窗邊的助手,他今天襯衫西褲,也很筆挺,還戴了副金絲眼鏡,抬頭對她笑笑。

  尤明許跟護士要了一次性牙刷毛巾,去洗手間洗漱了,走出來。護士們已經回避了,殷逢還在憨憨睡著。尤明許走到助手面前坐下:「怎麼稱呼?」

  助手說:「我叫陳楓,尤小姐你叫我小陳就好。」

  尤明許說:「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陳楓看了眼床上人,目光平靜堅定,說:「我曾經是殷老師的忠實讀者,後來得他賞識,成為了他的助手。我們已經一起工作了3年。誰也沒想到他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現在很依賴你,可能言行也變得很任性和荒唐,還請你不要介意。」

  尤明許擺擺手,問:「他到底是怎麼出事的?」

  陳楓露出個苦澀的笑,說:「之前顧天成連續作案,殷老師很關注這個事,並且還做出了罪犯的心理畫像。他向來我行我素,連我都不讓跟,自己跑去了西藏,大概是想得到第一手素材。我知道他之前是沿著警方的搜索線路前進的,哪裡想到就遇上了。」

  「醫生怎麼說?」

  陳楓答:「身上的傷,問題不大。麻煩的是腦子。醫生已經給他做過測試了,智力沒變,還是很高。但是情商和心理年齡,大概就相當於七、八歲的孩子。將來也許能恢復,也許不能。」

  尤明許問:「他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楓拿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取出兩張照片遞給她。尤明許接過,怔了怔。

  陳楓說:「殷老師畢業于北大心理系,現在還擔任著研究員,同時寫書。實話實說,殷老師以前個性很強勢,對一切的掌控欲都很強。脾氣不太好,人很精明,始終很清楚自己要什麼,應該怎麼做。恕我直言,在他的寫作帝國裡,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不僅書寫得極其暢銷,商業發展也很強勢。他是我的偶像。」

  也就說,曾經的這個男人,不僅智商高,情商也高,且才華橫溢,是個非常強悍成熟的男人。尤明許望著手裡的照片,確實,分明看到的是另一個男人。

  照片是男人剛從車上下來時拍的,他只穿著簡單的灰T恤,露出結實精瘦的臂膀。他戴了副墨鏡,頭髮打理得很有型,嘴巴和下巴還有一圈胡渣,宛如雜誌走出的冷酷男模。

  尤明許看了幾秒鐘,轉頭看向床上人。殷逢不知何時,翻身趴著睡了,雙手雙腿張開,像青蛙似的,臉也貼在枕頭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陳楓也看著自己老闆。

  兩人都靜默片刻,尤明許把照片還給他:「怎麼沒看到他的家人?」

  陳楓答:「殷老師早年間已經跟家裡斷絕來往。」

  尤明許說:「我該走了。他待會兒醒了,你們應該能留住他吧?別讓他再偷跑出來了。」

  陳楓忙說:「等一下尤小姐,殷老師性格固執這一點,跟以前半點沒變。只怕醒來沒看到你,想盡一切辦法也要去找你。他那麼聰明,把幾個小護士玩弄在掌心,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他面色認真,講話的聲音卻明顯大了,尤明許惱火地瞪他一眼,這傢伙,太鬼了!果然,床上的殷逢皺眉咂了咂嘴,又蹬了兩下腿,迷迷瞪瞪睜開眼睛。

  陳楓小聲說:「你們聊,只要能搞定他,你隨時可以走。」

  尤明許:「滾。」

  陳楓笑笑,揮手讓護士也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殷逢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和尤明許大眼瞪小眼。尤明許看著他亂蓬蓬的頭髮,無辜清澈的雙眼,實在是難以和照片上的男子聯繫到一起。

  還沒等她開口說什麼,殷逢已咧開嘴,大大的、大大的笑了。雪白的牙齒露出來,眼睛裡全是燦爛的光。

  「你沒走!」他說,「我一睜開眼就看到尤明許了,一睜開眼就看到了!」

  尤明許愣了愣,避開他亮晶晶的目光,心裡感覺有點怪怪的,暗想:傻樂什麼,老娘馬上就走。

  可殷逢盤腿坐在床上,仰頭看她。他皮膚太白,眼睛又漂亮,這麼笑著,整個人實在是甜得沒頭沒腦沒邊了。

  ▼第24章

  時間其實還早,陽光柔和清透。

  「尤明許你過來。」殷逢說。

  尤明許心想,這會兒又不叫姐姐了?倒也不在意,走過去,問:「什麼事?」

  他抬頭:「今天我們幹什麼?」

  尤明許:「……」

  她又說:「先去洗漱,刷牙洗臉會吧?眼屎口水弄乾淨。」

  「嗯!」殷逢乖乖下床,進了洗手間。尤明許在床邊坐下,再次想到照片上那個男人,忽然覺得很可笑,很不真實。

  沒多久他就出來了,倒是洗得乾淨整齊,尤明許說:「你還有傷,躺下說話。」

  他爬上床。尤明許發現他醒著的時候,躺著的姿勢倒是霸氣得很,兩條大長腿岔開,雙手枕在腦後,跟大爺似的。

  「殷逢,我是個警察,每天有很多工作要做。包括前幾天我們抓到的那個壞人顧天成,還有很多後續工作。而你呢,傷還沒好,腦子也沒治好。如果腦子治好了,你就會更聰明對不對?所以現在呢,我要去上班了。你呢,在這裡好好養傷。咱們倆都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然後……然後咱們再見面,再一起玩,好不好?」

  這要是熟悉尤明許的人,聽到她這麼親切耐心地說話,只怕要驚掉下巴。因為平日裡,對於纏著自己的男人,她是多麼冷酷殘暴啊。

  只是因為尤明許明白,殷逢現在就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是個傻白甜。偏偏認定的事還很倔,一根筋。她是多麼倒霉在他一醒來就被撲懷裡,完整佔據了他的雛鳥情結。但是沒關係,她是個老奸巨猾的刑警,要不也不能陪顧天成一路演戲扮柔弱。先把殷逢哄住,搪塞住,時間久了,她管他死活。

  大概是她說得太合情合理無法反駁,殷逢低下了頭。尤明許就看著他那段白皙的、肌理分明的脖子。純潔中居然還帶著一種屬於男人的生機。

  「一定要去上班嗎?」他問。

  「對,否則我就會丟了工作和收入。」她說,「而且也不能幫助到其他人了。」

  殷逢的唇緊抿著,不知為何。那漆黑透亮的眼珠,竟看得尤明許有些心虛。她又心想,難道人的腦子被撞得天真了,原本世故的雙眼,也會變得純淨嗎?

  他的雙手從腦後放下,說:「好。你去上班吧,我也會努力養傷。可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尤明許說:「過幾天就來。」

  這麼輕易就從小雛鳥的病房脫身,尤明許簡直不要太佩服自己。陳楓就守在門口,看到她,那一瞬間也有些驚訝。

  「搞定了。」尤明許經過他時,丟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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