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待我有罪時 | 上頁 下頁
一四


  甚至連地上的傻子,一直抬著頭,好像特別認真地聽著,臉都不皺了,恢復了英俊樣子。他也用力朝尤明許點點頭,露出開心的笑,然後飛快看一眼顧天成,嘀咕道:「壞人……把我關起來的壞人……」

  尤明許心想:他倒沒有傻到底。

  於是接下來的事,也都順理成章了。

  尤明許問:「你用什麼方法,把宋蘭和鄒芙瑢騙出房間帶走的?」

  顧天成很冷淡地笑笑,又點了支煙,輕呷一口,說:「鄒芙瑢本來就是個不安分的女人,你沒瞧見她看我的眼神,多淫蕩。宋蘭雖然難搞一點,但是不像你,沒什麼腦子。大家睡下沒多久,鄒芙瑢就說要去洗手間,我陪她去了林子裡。處理好她後,我再折返回來,跟宋蘭說鄒芙瑢有點不舒服,讓她過去看看,我不方便。不過,就算她們當時自己不出來,我也有辦法讓她們出來。」

  尤明許靜默片刻,說:「這樣把人玩弄於掌心,有意思嗎?」

  顧天成想了想,答:「還好。一開始很有意思,漸漸地,也就只是那麼回事了。」

  「那他第二次逃跑呢?」尤明許看了眼地上的人,「是你故意放出來嫁禍的,還是他又自己跑出來了?」

  顧天成眼睛裡笑意深了:「我放的,不然你怎麼肯跟我單獨到林子裡來。他們其實都不重要,只是輔助道具。和你攤牌,才是我最期待的。我挺興奮的。」

  說這話時,他的眸光變得有些深沉,甚至肆無忌憚地沿著尤明許的身體輪廓打量。很平靜,仿佛打量已經到手的獵物。

  尤明許咬了咬牙,腦子裡驟然閃過不久前,他坐在帳篷外守著,自己閉上眼許願小憩的畫面。隱隱有一絲痛恨閃過。她定了定神,告訴自己要是被他影響了情緒,那可就是傻逼了。她又說:「你搶了他的車,穿了他的衣服,因為你們身上有相同的男士香水味,那是他的外套上的。你還沒來得及處理他,就遇到了我。只不過沒想到,他三番兩次壞你的事。你應該把他和鄒芙瑢她們丟在了一起,結果他卻逃脫了,背著宋蘭跑了出來,被我遇到。他其實是想救人。卻差點讓我誤以為,他真的是那個連環殺手。」

  顧天成有些鄙夷地說:「這小子已經是個傻子了,你把他當成我,那是抬舉他了。」

  「我……我不是!」地上的男人突然吼了句,嗓音發顫,滿是委屈。顧天成「噗嗤」一聲笑了,尤明許靜默不語,只是再次向他投去堅定溫柔的眼神。他這回大概是看懂了,愣了愣,努力扁著嘴,不叫了。

  「別在我面前眉來眼去!」顧天成冷冷地說。

  尤明許與他對視著,透過那層僵硬的偽裝,仿佛依然能看清那雙眼裡的沉默和傷痛。她心想,真是奇怪,都到這個份上了,居然仍有某些瞬間,一個眼神彼此就心領神會的感覺。

  「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尤明許緩緩地問,「或者說,你曾經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走上這條路?」

  顧天成淡淡地答:「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和你說的每句話,沒有假的。」

  「你是一個管理技術的高層。」尤明許說,「可即使女朋友過世,也不至於走上這條路吧?」

  顧天成靜了一會兒,尤明許察覺他的臉色有些僵,是那種有點擰著的倔強。他的目光避開她,看向一側,然後說:「她不該離開我的。」

  尤明許靜了靜,問:「能給支煙嗎?」

  顧天成笑了,起身走過來,但並沒有靠得很近,點了支煙,遞到她唇邊,她張嘴咬住。顧天成的手指順勢在她臉蛋上輕輕一勾。很沉默的小動作,她沒有什麼反應,他也沒說話。

  地上的傻子被顧天成擋著,什麼也沒看清,只能看看尤明許,又用力瞪顧天成兩眼。

  顧天成坐了回去,自個兒笑了:「不知道為什麼,願意和你說這些。或許……」他眸光一抬看著她:「你真的就是我的終點了。」

  尤明許忽然間福至心靈,又想起他剛才說不會放了她,直至他死。她問:「你生病了?」

  他臉色靜漠,竟是默認了。

  「什麼病?」

  他答:「癌。」語氣平淡得很,仿佛事不關己。

  「那她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離開你的?」尤明許問。

  顧天成臉上浮現個譏諷的笑:「之前。如果是之後,那我或許還能夠理解。」

  尤明許雙手被縛在身後,只能咬著煙,慢慢吸了口,感覺到煙草的味道,逐漸蔓延整個喉嚨胸腔,就如同這夜色,無聲無息充滿迷惑。約莫是她的姿勢有點狼狽滑稽,顧天成居然輕輕笑了,說:「你也可以爬過來,抽我手裡這支。包管自在。」

  尤明許只當沒聽懂他的暗示,地上的人也忙搖頭:「不要不要……」顧天成看他一眼,說:「果然是沒捅到要害,當警察的身體底子也好,這麼快就開始活蹦亂跳了。」

  尤明許立刻開口,只求分散他的注意力:「她為什麼離開你?你這樣一個男人,事業有成,長得又好,也有魅力。除非她瞎了眼。」

  這話大概取悅了顧天成,他微笑輕歎著:「是啊,除非她瞎了眼。」似乎陷入了回憶,他的面容有片刻的沉寂,眼中也閃現一絲迷惑和難過,說:「你大概沒有和人愛過很久吧,再多的好,相處久了,人家也不見得珍惜了。我厭倦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厭倦了給人打工看人臉色。我出來創業,也是為了給我們更好的將來。他媽的經濟環境不好,不是我能力不夠,她根本不理解一個男人在社會上扛著的是什麼壓力。看我賠得一乾二淨,就要和我分手。還是跟我以前上班時的上司跑了。那個只會搞人際關係、專業一竅不通,還嫉妒我才華的矮子。你說,她膚不膚淺、蠢不蠢?」

  尤明許想了想,點頭:「確實膚淺。男人沒錢是不行的,我也絕對不會和一窮二白的男人在一起。但你是潛力股就不一樣,她至少應該再給你一次機會。」

  顧天成笑笑,說:「你倒是現實。」

  尤明許:「沒錯。」

  他吸了口煙,透過寥寥白煙看著她:「你這樣的現實,我並不討厭。」

  尤明許不接話,又問:「你殺了她?」

  顧天成靜默片刻,答:「是失手。但我那時候還不打算放棄人生,也不打算坐牢。我還想努力一把,證明自己能夠做到。後來我就只能把她肢解,想辦法燒了。警方沒有證據,現在在他們的檔案裡,她還是失蹤。」

  「所以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尤明許問。

  這話有點沒頭沒腦,顧天成卻聽懂了,一笑點頭:「是的。一開始做,整個腦子都是空的。後來漸漸發現,其實那感覺很爽。就像徹底釋放了自己。看到她燒成灰,我感覺從來沒有那麼輕鬆過。後來我每天吃一點,吃掉了她的骨灰。心裡感覺很踏實。」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她在這裡,在我身體裡。」

  尤明許努力克制住心尖那淡淡的噁心和驚悚感,說:「是啊,其實人總說什麼感同身受,都是不可能的。每個人感覺圓滿的方式,別人並不能體會。」

  顧天成幽幽沉沉地望著她,又是一個親昵寵溺的笑:「你很會討我歡心。其實從遇到你開始,你就表現得有點像我的同類。」

  尤明許只是笑笑,說:「那後來呢?你不是打算繼續努力嗎?為什麼後來放棄了?」

  顧天成的眉目淡淡的,又是那副對世間一切都冷漠的表情:「後來我去另一家公司求職,我願意暫時忍受寄人籬下和看人臉色。那幾個月我把部門業績做到了新的高峰,結果功勞被別人頂了。到了年底,公司經營不盡如人意,我在裁員名單裡。哈,他們居然裁掉我。你說究竟是我出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不等尤明許回答,他已目光沉斂,自己答道:「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我的錯。否則後來我怎麼就檢查出了癌症?」

  「後來呢?」

  「後來……」他笑了笑,「挺奇怪了,人要死了,反而想要對自己瞭解多一點。我開始懷念殺人時的感覺。我也看了很多犯罪心理學的書,決定成為連環殺手。犯罪心理專家們制定了標準,需要殺死四個人。於是,我決定殺死五個,或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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