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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她答道:「嗯。我跟團到湄公河旅遊,前天晚上不知道什麼,到處都在開槍,旅館裡也有。我害怕,就跑出了旅館。有兩個士兵追著我,我就跑到這裡,被布瑪救了。」

  士兵沉默片刻:「他們穿的什麼衣服?」

  慕善描述了一下首領手下士兵的穿著。

  士兵點點頭,又仔細問了慕善的一些信息,包括姓名、年齡、居住地。慕善說了個假名,說是北京人。士兵問完,把槍收起來:「現在路封了,你不要亂跑。過幾天路通了後,你來找我登記,我送你離開。」

  慕善看他年紀小才出言哄騙,沒料到他這麼簡單就信了,還肯送她走——雖然她肯定不會帶著兩個槍傷男人讓他送。她感激道:「謝謝你。」她再次加深這個念頭,在毒梟割據的地方,普通人卻充滿溫情。

  士兵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又問:「我聽說大陸女人都很凶,你看著很好。」他自小在泰國長大,這個凶,自然是和泰國女人的溫柔相比。

  慕善看著他充滿陽光的笑臉,忽然想起前天葬身自己槍下的那些泰國士兵。會不會將來某一天,他也會跟他們一樣,死于將軍的一個命令,不知死在哪裡?

  這到底是什麼世道?

  她答道:「有空歡迎你來大陸玩,我做東。」

  「真的?」

  她點頭,給他留了自己在大陸的電話號碼。這並不會有危險。可大概是被她的真誠感動了,士兵從襯衣領子上解下一個紅邊黑底白星的徽章,抓起慕善的手,放在她手裡。

  「如果還有人問你,給他們看這個。」

  「謝謝,真的太感謝了。」

  可士兵沒有電話,只有軍隊內部對講機。據說要隊長那裡才有電話。慕善笑著說不用了,自己去鎮上打電話。

  離開的時候,士兵小跑著回到崗哨上。慕善一回頭,就看到橙黃的天空北京下,小兵穿著軍綠的短衫長褲,孤零零站得筆直。她忍不住想:人性本善,如果可以從善,誰一開始就願意作惡呢?

  那麼陳北堯呢?曾經他的外公說過,他雖然性子冷,卻至仁至孝。那時在她心中,他也是最為純淨的所在。如今時過境遷,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他原本的善心,是深埋在利益和仇恨之下,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孤獨的被血雨腥風磨礪著?

  她跟他,又會走到怎樣的盡頭?

  過了約莫十幾分鐘,兩人走到山谷的一片空曠的土地。這一路偶爾有士兵盤問,慕善拿出那枚徽章,他們擺擺手就放她通行。

  所謂集市,不過是小販開著農用車,把貨物從鎮上拉到這裡。因為路已經封了,今天小販很少,大概是因為封路,他們才被滯留在山裡。也有當地居民,拿出自家東西在賣。兩者很好辨認,小販賣的是糖果、頭飾、衣服之類。村民則是賣著鮮魚、家禽等。

  布瑪自己織了十來條紗麗,跟村民換了米和蔬菜。慕善讓她又買了一隻魚和雞。可是藥和繃帶卻沒地方買,慕善只能買了些乾淨的白布和草藥。

  慕善想跟小販借手機用,卻被告知這片山區根本沒有信號,看來必須去鎮上,才能與李誠聯繫上了。

  小小一片空地,轉了一圈,買完東西竟然也花了半個多小時。此時太陽已經很大,兩個女人抱著背著所有東西,熱得滿頭大汗。

  終於回到屋裡,慕善跟布瑪把東西堆進廚房。她想也許是被平民安家樂業的氣氛感染,她的心情竟然輕鬆不少。轉念又想,他們在金三角都能安之若素,為什麼她和陳北堯在相對穩定很多的霖市,還能撕心裂肺?

  她沒急著去看房內兩人狀況,先去沖了個澡,身上爽利了,才走過去。他們早醒了,她放在地上的粥兩人也吃得乾乾淨淨。她不知道自己離開後,兩人有沒有聊天,但現在看他們臉色,應該還算相安無事。

  陳北堯想起她留下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紙條,略有些惱怒。原本沒覺得什麼,可是後來丁珩拿起自己的紙條低念出聲,竟然也是這句話,他才知道自己被一視同仁了。

  不過看到她臉上掛著微笑,比昨天氣色好了很多,那份惱怒,卻又無關緊要了。

  丁珩當然也注意到她的變化,柔聲道:「有好消息?」

  慕善搖頭:「要讓你們失望了,是壞消息。」她把道路封鎖、這一片根本沒有信號的情況說了,又掏出那枚徽章道:「就算有這個,也只能我一個人用。而且出了村子,就不知道管不管用了。」

  陳北堯接過徽章一看,微笑:「你倒有辦法,國民黨的徽章都能弄來。」

  丁珩也看了眼道:「這士兵可靠嗎?」

  慕善把徽章拿回來,低頭端詳道:「待人以誠,也沒有想像的那麼複雜。」

  兩個男人都沒做聲。

  慕善卻抬頭笑道:「我們怎麼去鎮上,你們有辦法了嗎?」她知道這種時候,這種刀口舔血的關頭,還得依靠兩個男人的經驗和機智。

  陳北堯目光停在她臉上:「上午我跟丁少商量了,再過四五天,我們從水路走。」

  「水路?」

  丁珩接口答道:「半夜出發。」

  慕善不由得抬頭,看到房間窗外,靜靜的小河在陽光下璀璨如金。船好找,布瑪房子邊上就系了一艘。可這兩個人傷得那麼重,四五天后,能上船嗎?

  果然,陳北堯道:「你讓布瑪弄點鴉片,走的時候用。」

  「好。我去做飯。」既然他們已經決定,自然已經是最好的方法。她只能這幾天幫他們儘快恢復身體,免得他們強行用鴉片麻痹鎮痛,反而加重傷情。

  一說到做飯,陳北堯和丁珩都看著她。

  三人多日顛簸,現在終於還算平穩的躲在小村落,又已商定逃亡去路。雖然依然可能是一條艱險的路,但三人生性都算豁達,不會再做無用的焦慮。現在聽到慕善要做飯,陳北堯和丁珩都來了興趣,只是出發點不同。

  「你做?」陳北堯問。他還不知道慕善自己會做飯,少年時她說家裡從不需要她下廚;前一段住在一起,又怎麼會讓她親手碰油污?

  慕善笑道:「什麼語氣?這幾年我都是自己動手,至少不難吃。」

  丁珩微微一笑:「豈止是不難吃?你的手藝很好,我已經覺得餓了。」

  陳北堯目光靜了半瞬,才道:「好,期待。」

  布瑪已經午睡了。慕善自己把雞湯燉上,魚清蒸了,又給兩人擦了遍澡,才拉開簾子,換下的衣物裝到盆子裡道:「我去洗衣服,你們如果沒睡著,就聽著廚房的火。萬一湯滿出來,叫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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