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慈悲城 | 上頁 下頁
四七


  走回房間,他抬頭高聲喊了句什麼,剛才那個老婦人很快又走了進來。看到他還抓著慕善的手,嘴裡嘟囔了句什麼。蕈立刻把慕善的手鬆開,嘿嘿一笑。

  老婦人打開櫃子拿出一瓶綠色藥膏,一管防曬霜,走到慕善身旁,示意她坐下。慕善依言背對著她,老婦人輕柔的在她背部和手臂抹了起來。

  「這叫青草膏。」蕈忽然道,「不擦這個,你一個小時就會被蚊子叮成包子。」

  見慕善不理他,他伸手插入藥膏瓶,挖了一大塊,伸手就要往慕善胸口抹。慕善往後一縮,還沒等她吭聲,一旁的老婦人忽然高聲罵了句什麼,一巴掌拍在蕈意欲冒犯的狼手上。

  蕈哈哈一笑,看一眼慕善,卻也起身,老實的站到了房外走廊上。

  慕善將兩人神色看在眼底,倒有些意外,殺人不眨眼的蕈,卻被老婦人制的服服帖帖的。

  等擦好了藥膏,老婦人離開了,蕈走到門口,一隻手夾著根雪茄,另一隻手提著雙女式拖鞋,懶洋洋的道:「跟我去見首領。」

  首領?

  慕善站起來走過去,從他手裡奪過鞋子。

  越野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小路,顛簸前行。

  蕈似乎已經很習慣這裡的地形,一邊吸煙,一邊還聽著音響。慕善卻要死死抓住車門和座椅,才不至於撞得七零八落。偶爾一個巨大的起伏,她控制不住身子騰空而起,卻又被安全帶箍著撞回座椅,嚇得她一聲尖叫。一旁的蕈哈哈大笑。

  這是個瘋子!

  慕善在心裡罵道。

  開了一段,路逐漸平實寬闊。約莫隔個幾十米,就能看到身著迷彩的持槍戰士,閒散的守在路邊。

  而道路兩側,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紅得像鮮豔的血海,一直綿延到遠方,幾乎與藍天青山連成一片。

  而那淡淡的香味,終於令慕善識別出——那就是蕈身上的氣味。

  他自己,不就像一朵罌粟?

  蕈卻在這時把車一停,一抬手,打開了車門。

  孩子的尖叫此起彼伏傳進來,兩個小小的頭顱趴在門邊上。蕈含著雪茄,臉上浮現愉快而明亮的笑容。他說了句什麼,雙手一伸,就把一個孩子舉起來,放到大腿上。

  「蕈、蕈!」那孩子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穿著極不合身的破舊軍裝,黝黑的臉,大大的眼睛,笑嘻嘻的撲在蕈懷裡。

  這麼溫情的蕈,實在跟昨天的手起刀落判若兩人。慕善別過頭,不看他的偽善。

  沒料左側車門一響,孩子們的歡呼飄進來,兩個半大的孩子,扒著車門就爬到慕善身上。

  他們身上髒兮兮的,小臉也黑黑的。眼睛卻亮的嚇人。其中一個抬頭看著慕善,用泰語問了句什麼。慕善聽不懂,勉強對他微微一笑。兩個小孩歡呼一聲,撲到慕善懷裡。

  口水。

  臉上、肩膀上,都是小孩的口水。兩人簡直是抱著慕善一頓亂蹭亂親,很喜歡她的樣子。慕善呆在原地,歎了口氣。

  直到兩個孩子抱著慕善的腰死活不肯起來,蕈才一手一個,把他們拎起來,放在車門外。又從儲物格裡拿出幾根糖果棒,放到他們手裡,再拍拍他們的肩膀。

  孩子們歡呼著散去了。蕈關上車門,笑嘻嘻看著慕善不做聲。

  「他們說喜歡你,像一塊奶油蛋糕。」

  慕善不理他,心道你是塊過期的毒蛋糕。

  他哼了一聲,長臂忽然一伸,抓住慕善的肩膀,低頭就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他的口水和孩子們的混在一起,只令慕善臉上陣陣發麻。抓起紗籠重重擦了擦,狠狠的瞪著他。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細長的眸含著笑意看她一眼,伸出麥色修長的手指,指著自己肩頭一圈新鮮的齒痕:「知道這是誰咬的嗎?」

  慕善忽然有不妙的預感。

  他似乎故意讓她難堪,一處處數著肩上的紅痕,半笑不笑的道:「你昨天非要抱我,還咬了這麼多口。把我點著了,你卻睡得像只豬,踢都踢不醒。」

  「我怎麼沒咬死你!」慕善冷冷道。

  換來的,卻是他更加爽朗的笑聲。

  又開了十來分鐘,視野豁然開朗,前方一長排竹棚和木屋,應該就是將軍住的地方。

  罌粟的香氣和火藥的氣味夾雜在一起,愈發顯得周圍安靜、冷酷、緊張。

  路旁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全是實槍核彈的士兵。還有幾輛載滿武裝士兵的卡車,迎面駛過。那些年輕士兵的臉,有一種刻板的冷漠。慕善毫不懷疑,這些人體內都有同樣的嗜血因子。在他們眼裡只有金錢和武力,沒有人性。

  她竟然流落到這裡,陷入走投無路的境地。

  陳北堯這會兒估計已經想殺人了。

  如果他拒絕涉毒,她只怕境況堪憂;如果他妥協,她更加生不如死。為今之計,只有信他。她也不會坐以待斃,只能靜觀其變。

  她跟著蕈,脫了鞋,沿著木梯一步步向上。這是一間很漂亮的木屋,每一塊木板,仿佛都有相同的顏色、紋理。腳踩在上面,又溫潤又涼爽。

  兩個高大的士兵背著槍站在門口,上前從頭到腳把兩人檢查拍打一遍。甚至連蕈,都主動摸出口袋裡的兩把薄刃,才被放行。

  正中放著一張紫檀木圓幾,一個男人跪坐著,聞聲抬起臉。

  慕善心頭一動,這個男人……

  他穿著白襯衣、灰色迷彩褲,身形高大略顯削瘦。看起來約莫三十七八歲,相貌卻很清秀斯文。

  這就是蕈的首領?

  看到慕善,他微微一笑,眼中閃過柔和溫潤的光芒。

  他朝慕善坐了個請的手勢。

  慕善在他對面坐下,蕈則坐到他左手邊。

  他提起紫砂壺,倒了三杯茶,拿起一杯,放到慕善面前。慕善神色不動,端起喝了,看著他。

  他目露笑意,第一句話,卻是有些生澀的漢語:「對不起。」

  慕善微微一怔。儘管知道他們捉自己來是為逼陳北堯就範,但這個充滿誠意的道歉,還是令她略有些吃驚。

  首領又用泰語說了幾句什麼,蕈聳聳肩,為她解釋道:「首領說……很抱歉委屈你,他只是想跟陳北堯好好談一談。無論能否合作,都會放你走。放心,你在這裡很安全,就像客人一樣。」

  伸手不打笑臉人,慕善對首領禮貌的笑笑,問:「陳北堯什麼時候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