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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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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善走到最裡的病房前,看到周亞澤坐在門口長椅上。他一隻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眼眶通紅、眼神極亮;臉上幾條鮮紅的細疤,下巴全是亂糟糟的胡渣。昔日俊朗容顏,如今有一種瀕臨暴怒的猙獰落魄—— 他看都沒看慕善一眼,含著煙,單手伸過去,擰開門。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寡淡:「活下去的幾率不到一成,哈。」 慕善腦子一空。 病床上的男人很陌生。 黯淡的夜燈下,他臉像紙一樣蒼白淡薄,又隱隱透出一種死氣的暗青。兩道長眉顯得愈發的黑,黑得觸目驚心,仿佛是那憔悴容顏上,僅剩的顏色。 許多金屬線與他的頭部、身體相連,令他看起來像一具即將散架的木偶,只要拔掉電源,就會死去。 也許是太震撼太意外,在這一瞬間,慕善覺得自己明明站在陳北堯的病床前,靈魂卻像已飄離出軀體,麻木的旁觀著他的沉睡,和自己的僵硬。 他仿若沉睡的容顏,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削瘦虛弱,再不復往日的清俊動人。 她有些奇怪的想,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前一秒,他還拿著電話不肯掛,欲言又止; 明明他沉默的將所有情意放在她面前,他的背影孤傲、挺拔而落寞。 現在怎麼會躺在這冰冷的床上,像一具脆弱的死屍? 長久的茫然無措後,慕善心中像突然被人放了一把火,無聲無息的熊熊燃燒起來。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未有過的不理智。 她冷冷的想:這就是陳北堯。 昔日霖市人人巴結的冷峻黑商,她勸過他,他不聽。如今,終於遭了惡果,被徹底擊潰。 這就是陳北堯,一無所有的陳北堯,九死一生的陳北堯。 可怎麼會是他呢? 如果他死了,她才是一無所有、她才是九死一生那個人啊! 她愛了他那麼多年,沉默的、孤獨的愛了他那麼多年!都說十七歲的愛情懵懂,可在她這裡,卻早早木已成舟,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直在心中把他當成神供著。他倒好,發達了,墮落了,用一顆子彈兩具屍體,還有更多她看不到的陰暗,澆熄她對愛情的所有期待和幻想。 行!他可以猖狂,她也可以拒絕,這世界誰離不開誰?她獨善其身,就要開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光鮮生活。 可如果他死了,她現在想著將來光鮮的一世,為什麼突然覺得沒了奔頭? 不要死。 陳北堯,不准死。 慕善又痛又怒的想,她還愛著他,她可以離開他,可怎麼受得了他死?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慕善下午提前離開公司。她今天穿了條顏色鮮亮的長裙,從頭到尾都是清新的生氣勃勃。 來到病房,她將鮮花放下,在病床前坐下。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留下斑駁明暗的光影。仿佛真的只是睡著。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 觸手所及,清寒俊美,一片冷寂。 她打開包,拿出一本書,翻到他最喜歡那篇文章。 周亞澤讓她多陪他說話。心愛女人的聲音,喚醒沉睡的王子,多麼浪漫的奢望。 可她對他,已經沒有任何話要說。那些不舍、思念和怨憤,都隨著他的人之將死,在她心裡枯骨化灰。 唯有沉默,是不可逆轉的深愛。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 「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 她捧著書,思緒卻回到遇到陳北堯的第一天。 暗黑的小巷,疏朗的星空,拳頭擊打肉體的聲音像是一首淩亂的交響樂。她和同學慌忙快步走過,不經意間抬頭,卻看到清俊如月光的少年,從打滾哀嚎的混混們中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鮮血,冷酷如死神。 他的冷漠其實一直沒變,唯獨對她留情。 再後來,是外公的書房,蟬鳴幽幽、涼風習習。父母的滔天怒火、圍追堵截,還有那年少而狂熱的叛逆愛意,終於令她和他失了方寸,苦苦探尋釋放的出口。他光裸的身體充滿少年隱忍的力量,她在他懷裡,瑟瑟發抖。 最後,最後是什麼? 是她聽到傳言,他被她父親安排的保安圍堵,踩在陰森泥濘的小巷裡,血流滿面卻固執的不肯答應跟他分開; 還是她躺在老舊診所的狹窄小床上,看著頭頂昏暗的燈光,感覺到冰冷的金屬鉗探入身體,又痛又絕望? 現在好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再不能作惡多端,再不能殺人放火。他只能虛弱的躺在她面前,他像個迷途的孩童,像個沉睡的天使。 慕善把書一丟,眼淚就掉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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