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五七


  這時候周圍的陪客們才活絡起來,好像終於等到了老爺想看的戲碼,竟然開始起哄。

  「英雄救美!」有個一直跟在舒家桐爸爸身邊跑前跑後的幫襯喊得最起勁兒,把歌都切了。

  老頭笑笑:「一整晚看你都沒怎麼喝,酒量那麼好,陪我來杯純的吧!」

  李燃說,好。

  陳見夏愕然看他倒了大半杯人頭馬,一口氣喝了下去,朝舒家桐爸爸亮杯底。

  她以為他會說幾句場面話,但也沒有,喝完了就只是喝完了,兩個人意味不明地對看,較勁似的。

  老人忽然又笑了,很慈祥的樣子,點點頭,走掉了。

  陳見夏徹底傻了。

  李燃在進場前就對她預警過,這個人很奇怪,喜歡看猴戲,又喜歡猴撓他。李燃的舉動就跟猴撓了他差不多。

  耍猴需要每天都有新鮮感。今天他覺得新鮮了,夠了。

  等他走遠了,李燃自言自語,我爸可沒他那麼變態。

  「剛才那是為什麼?」陳見夏問,「我沒看懂。」

  「他已經在這兒玩了兩個星期了。這裡每個人都欠他點東西,也有人是求他。上個星期我跟他玩骰子輸了,他說讓我把玩的車都賣了,他就幫我爸平掉一個億。」

  「你有多少車值一個億?」

  「車當然不值啊,」李燃笑,「面子值。就要我沒面子嘛。我就都賣了。還沒交易完,就是都掛出去了,只賣掉兩輛。」

  「讓舒家桐看著你賣?我碰見你們從上海回來,就是為這個?」

  李燃翻白眼:「他女兒自己樂意跟著我跑。」

  見夏無言,給自己杯子裡也添了一點純飲,一口喝掉。

  「那他是不是為了給女兒出氣才針對豆豆的?」

  「怎麼可能。他就是今天沒有新猴戲看了,自己不喝酒,場上每個人在幹什麼看得很清楚,豆豆在他場子混了兩個星期了,那點小聰明,老頭看得很清楚,他不爽了,之前豆豆又一直陪我,老頭找一個人的碴兒等於找兩個人的。他喜歡年輕人適當跟他對著幹,這樣,他就覺得自己還沒老。」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染成各種顏色。

  「就算我真的是他女婿,他也不會因為一個陪唱公主找我麻煩,他在這兒玩,他老婆也不管。他之前差點死了,很在乎自己的命的,女兒、孫子、重孫子都沒有他自己重要。」

  李燃認真地說:「我對我爸也沒那麼重要。我爸栽了跟頭,他換了肝,他倆這對拜把子兄弟都相當於死過一次。有錢人死過一次才明白,活著享受的東西,死了帶不進棺材的,如果能一直一直活下去,他們連兒子都不會要。」

  陳見夏忽然靠近他,吻了他。

  「別說了。」

  李燃溫柔地摸摸她的頭,「你該不會心疼我了吧?」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解放?」陳見夏問。剛才那一出結束,她後背滿是冷汗:「你是在等調解結束嗎?」

  「解放?」李燃剛剛那杯純的好像上頭了,耳朵紅透,「解放什麼,我自願來當猴的啊。」

  他指著豆豆,「跟她一樣,場上每個人都是自願的。」

  你真的是嗎?見夏看著他,迷惑又心疼。李燃說得對,有人欠,有人求,大家都是自願做丑角的。

  陳見夏也是自願來陪李燃的。但她害怕了。

  「我們能走嗎?」她問,「我自己走也行。」

  李燃的酒杯在嘴邊停住了:

  「見夏,你覺得我不能保護你?」

  陳見夏在會議室裡被設局質問的時候也沒有怕過Frank。但她一秒都不想再看見舒家桐爸爸的臉。

  「根本不是保護不保護的問題!」陳見夏不知道怎麼跟他形容自己的不適,明明李燃應該懂得的,但他在乎的卻是別的事情。

  「你還是覺得我靠不住,是嗎?」他問,「就像你不願意去南京一樣。」

  陳見夏搶下李燃的杯子,然後將豆豆推開,說,別裝睡了。

  但她根本推不開豆豆,女孩就像長在了她胳膊上,豆豆低聲說,姐,你把我帶走,求你了,姐我求你了。

  「好,」陳見夏輕聲跟她說,「我帶你走。」

  「把她帶出這個場子要給額外的台費,你什麼都不懂。」李燃說。

  陳見夏火了:「我為什麼要懂這些?!」

  她出去讀書,就是為了懂得一些知識而不需要懂得另一些莫名其妙的「常識」;帶走自己所有的行李,就是為了不要像豆豆的媽媽一樣把自己活活疼死在院子裡也跑不掉——無論這個故事是不是豆豆為了殺時間編出來的。

  在陳見夏最昂揚的時刻,李燃說,那你懂怎麼給你爸爸找肝源嗎?

  陳見夏對李燃說過,她覺得生活是一個黑箱子,看不清這一端的輸入到底是如何轉為另一端的輸出,不知道那個箱子裡發生了什麼。

  她依然不知道。但她此刻正坐在這個黑箱裡。而他一直坐在這裡。

  ▼七十四 豆豆

  陳見夏是熱醒的。

  踢掉被子,發現自己什麼都沒穿,皮膚裸露的感覺讓她迅速從迷糊的餘夢中清醒過來。李燃平躺在床上,睡得安然,她馴順地窩在他懷裡,被他緊緊摟住。

  陳見夏輕輕將自己挪開,躡手躡腳下床,尋找自己扔了滿地的衣服——包房裡男人吞雲吐霧,她一整夜泡在裡面,泡入味了,連最貼身的內衣上都有殘留的煙味。見夏本就宿醉,聞了更想嘔,實在沒勇氣穿上。

  她將自己和李燃淩亂的衣服都撿起來,疊好放在床尾的腳凳上。

  她去衣櫃裡拽了浴袍,隨便擋在胸前,先沖進了洗手間。

  真是奇怪,她竟然好好地卸了妝。不像很多人酒後第二天浮腫,除了頭髮睡得亂糟糟,她看上去居然面色紅潤神采奕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難得睡了一個漫長的好覺。

  見夏看見酒店用品上的logo,香格里拉。她翻開裝洗漱用品的小匣子,看見梳子,拿了出來。

  洗澡的時候淋浴間的門忽然開了,她嚇一跳,被水迷了眼睛,李燃走進來,從背後抱住了她。

  「出去!」

  「怎麼翻臉不認人?」李燃困惑,漸漸明白過來,「你斷片了?!」

  陳見夏勉強睜開眼,「我們怎麼就在酒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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