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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如果剛才是玩笑,現在李燃真的開始生氣了:「面對我,你不用動不動擺出一副上班的樣子吧,是,知道您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成熟冷靜不矯情,跟我這些,都不算什麼。」

  「是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吧?」見夏反問。

  李燃皺眉:「別繞,陳見夏,你有話直說。」

  陳見夏打開相冊,把他的微信頭像圖片?在他面前:

  「你女朋友知道你對外不承認她,還跟別的女的睡嗎?」

  陳見夏自以為輕描淡寫地嘲諷到了點子上,卻不想,語言是一把利刃,她唯一可用的姿勢竟是從胸口紮進去,先將自己捅個對穿,才能傷害到被擋在身後的少年。

  別的女的。

  不是「我們」。沒有「我們」。我就是別的女的。

  別的女的還要跟你保持冷靜、理智對話,因為別的女的需要你幫忙救她爸爸的命。

  不等李燃回應,陳見夏自己的眼淚先飆了出來,拉開車門跑了出去。

  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昨天饒曉婷他們也提過腫瘤醫院。見夏給饒曉婷發微信,對方沒回,她直接打微信語音,依然沒有人接。

  見夏說:「在忙?那我先找你老公問,是腫瘤醫院的事,你有空回我。」

  成年人有一條不成文的社交規則,如果她認識一對夫婦,那麼有事一定先找女方。

  王南昱接得倒是很快,但聽語氣,宿醉未醒的樣子。

  他仿佛事先知道了陳見夏要問什麼,告訴她,饒曉婷在杭州拍衣服呢,最近接到了好幾個劇組的服裝採購,網店也要上新,有事兒找他就行。

  「然……然後,然後你幾點到?我提前到醫院等你,你到了,我再給主任打電話。」王南昱說。

  見夏全家到得比和王南昱約定的早了半個小時,她嘗試拿爸爸的病例和CT、核磁共振片子自己辦入院,得知床位全滿。

  等到王南昱打電話說自己到了,見夏差點沒認出來——胖了些,一身名牌,臉膛發紅,混在候診大廳的人群中,儼然中年成功人士模版。

  他不知給誰打了個電話,床位就有了。

  小偉和見夏分頭辦手續,最後爸爸入住了六人間病房,王南昱還在一個勁兒解釋,太急了,否則有四人甚至兩個人的,現在委屈叔叔了,是他辦事不到位……

  見夏手足無措,一個勁兒搖頭,很好了,真的很好了,「麻煩你了。」

  他們一起在病房門口站著,王南昱忽然稍微拉開一點點Polo衫的領子,指著自己鎖骨附近一道非常清晰的暗紅色的傷疤:「你救過我一命,自己不知道吧?」

  疤痕的起始和結尾都藏在衣服下,只脖子附近那一點點就觸目驚心。

  「出過一次車禍,高速上,我坐副駕,跟我一起的三個人,開車的腰椎以下截癱,後排倆一個植物人一個死了,死的那個是急刹車時候從前擋風玻璃飛出去了,大半個人都是在我們車前面十幾米找到的。就我沒太大事兒,因為我系安全帶了。」

  王南昱看著見夏迷茫的眼神,笑了:「自己都忘了吧。我剛開車時候,大家覺得系安全帶傻,都沒這個習慣。我從縣城開車送你去振華,你自己非要系,還把我插在副駕駛上的卡扣給收起來了,說,以後最好都系上。」

  這道疤是安全帶給他留下的,一道疤換了一條命。

  「那次之後,我跟曉婷結婚了。」王南昱扯了一把陳見夏,讓她避讓開走廊經過的輪椅,「當時給我們送的就是腫瘤醫院的急診,後來轉的市立醫院。她照顧了我一個月,明知道當時車裡有個女的在跟我好,我們出車禍是背著她一起出去玩,她還是照顧了我一個月。出院我就跟她說,領證吧。」

  王南昱從包裡摸出煙,知道醫院不能抽,捏了捏又揣回去。

  陳見夏有點拿不准王南昱為什麼忽然和她說這些。

  「不用搭理我,我以前就覺得奇怪,只要跟你這種好學生待在一起,就特愛感悟人生。」

  「多大年紀了,」見夏苦笑,「還『好學生』呢。」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偶爾能從朋友圈看見,曉婷發展得越來越好了,比我這種『好學生』賺得多。」

  「她好啥啊——」王南昱本能地、像所有北方大老爺們一樣想損媳婦兩句表示謙虛,但停住了,「是還行。她從小就能吃苦。現在是我配不上她了,一年到頭不著家,全國飛,一問就是在忙。我倆誰也不管誰。」

  「有小孩了嗎?」

  「四歲了,在我媽那邊帶著呢,後來有次過年,她不想回來,我倆吵架,她跟我說後悔生孩子,長妊娠紋,身材到現在都恢復不了,以前店裡偶爾她自己還能臭美當個模特拍拍上新,現在都不敢了,說修圖都修不過來。」

  陳見夏好像的確開啟了王南昱身上的感性開關,他認真問她:「女的是不是都這樣啊,到了一個年紀追著你要結婚,不給她個名分不讓她安定就跟怎麼了似的,發瘋。再過幾年,該有的有了,又跟你說,全都不是她想要的。到底想要啥?」

  陳見夏無法想像王南昱描述出來的饒曉婷,拼命回憶到的依然是饒曉婷半夜拉著她不讓她睡覺,非要講「男女之間那點事兒」,腦仁只有核桃大小似的計較王南昱身邊出現的每個女人,被甩了一巴掌依然不計較、轉眼就笑靨如花的樣子。

  饒曉婷想要什麼?陳見夏覺得自己明白,又不完全明白。女人生命中都要爬過一座山,高矮地貌不同,於是不同此涼熱,但總歸比一生在草原望到頭的人懂得更多一點。

  見夏跳到結論:「那就這樣?」

  王南昱不解:「那要哪樣?日子不過了?」

  護士這時候喊見夏爸爸去做PET-CT。

  「不是做過CT,我看你給我發過,又做?別是醫院創收,我給你打電話問問,不要花冤枉錢。」王南昱說著掏出手機要打電話,被見夏阻止了。

  「我查過了,不是冤枉錢,我爸以前沒做過。」

  見夏給他解釋PET是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像」,讓病人喝下帶輕微放射性的某種示蹤劑,再做CT,是普通CT的一種補充。

  「好像就是通過血液循環把示蹤劑傳遍全身,照的時候病灶會發出熒光點,發出熒光點的位置就代表有癌細胞,以此監測有沒有擴散。」

  「那得多大輻射啊?」

  「都這樣了還怕輻射嗎?」見夏和他一起坐在放射科外等待。

  王南昱先關心的是:「多少錢啊?能報嗎?」

  「好像一萬五?有這麼貴嗎,等下我找單子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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