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五一


  揚眉吐氣的鄭玉清差點上套,二嬸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不是和妯娌比拼誰過得好,是來賣慘的。

  大輝孩子早教花錢,現在的孩子啊,你們是不瞭解……馬上要上學了,肯定不能還住在老房子,老陳家就這麼倆獨苗,小偉還早,房子你們也置辦好了,大輝家這孫子是老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

  鄭玉清也反應過來了,她的應對是:大罵陳見夏不中用,出國這麼多年就是個銀樣鑞槍頭,假把式,表面見光四下漏風,國外消費那麼高,就是不聽話不回家,光往她身上撒錢了,也不知道啥時候能見到個回頭錢,現在老陳有病了,全靠小偉,萬一手術,房子都得賣了喝西北風……

  鄭玉清說到這裡,嗚嗚哭起來,拉著二嬸的手說:還是親兄弟,一家人,你們有心了。

  「你們有心了」讓二嬸心驚肉跳。本來是來借錢買房的,現在反要被哭窮,一家人火燒屁股,隨便結了個尾便走。

  等防盜門關上,陳見夏松了口氣。她有幾分佩服鄭玉清,這副嘴皮子不來對付她的時候,還真不是一般的爽利。

  見夏剛聽得入神,沒注意到手機振動,拿起來才注意到一個未接來電,來自李燃。

  青天白日,見夏仿佛從沒有為那個微信頭像哭過,她輕鬆地回撥過去,說:「我早班機剛到家,怎麼啦?你是打聽到什麼了麼?快跟我說說!」

  李燃在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為什麼語氣這麼奇怪?」

  陳見夏笑得更燦爛,語氣陽光:「家裡遇到這麼大事,我總不能也愁眉苦臉的,他們會更撐不住。有事你說。要是我爸的事,我得先跟你道個歉,千萬別因為我之前哭哭啼啼求你幫忙就勉強自己,我問了一圈,大家都說難度很大,別因為咱們過去的交情……」

  沒想到李燃直接把電話給掛了。

  她呆坐在床上很久。

  手機短信響起:「我一會兒到你家樓下,當面說。昨天我能問的都問清楚了,明天儘快幫你爸爸辦進腫瘤醫院住院,再申請從腫瘤醫院轉天津,這是唯一的辦法,必須先按照流程轉到指定醫院,才有運作的可能性。」

  見夏盯著文字,腦子白茫茫,世界中央坐著一隻小丑,是她自己。

  鄭玉清這時候推門進來,東拉西扯一通,見夏只看見她嘴皮子動啊動啊,話不往耳朵裡鑽。

  「媽,」她打斷,「我爸醒著嗎?」

  「剛剛不想讓你二嬸他們抱著孩子進去鬧他,就說已經睡了。醒著呢。」

  「那你叫上小偉一起去你倆臥室,我有話跟你們說,昨天來不及,現在我專程回來處理了,你們需要有知情權,我們全家人不能互相拖後腿。」

  鄭玉清畏縮了,她不想聽。

  她知道小偉面兒上渾不當事的那個小腫瘤並不簡單,本能地向後拖延,好像即將迎來的不是擴散轉移和死亡,而是二十三掃塵,二十四祭灶王爺……宛如過新年,不過是個即將到來的,無喜無悲的「日子」。

  一家人圍聚在爸爸床邊,見夏儘量淡化了「七周」的時間點,只是說,趁著癌栓沒有長大和轉移,要儘快做移植的準備。

  「咱們這個家境,這麼短的時間,還找什麼人啊,移植能碰上就是天上掉餡餅,他肝硬化等這麼多年了,你當我和你爸心裡沒數啊……你在外面倒是輕巧,回來就跟要主持家裡大事似的,說得跟之前沒做成是我們沒本事一樣!」

  鄭玉清說著說著便開始號啕大哭。

  陳見夏愕然,她已經無比溫和,媽媽又是怎麼把話扯到這個角度的,誰責怪她和小偉沒本事了?

  見夏忍住了爭辯的衝動。她告訴自己,這是你回家的代價,一踏入這個房門,邏輯就卷成了旋渦,沒道理可講,她既然早知道,真正面對的時候就要撐得住。

  「我們就是小老百姓,遇上了就是倒霉了,這幾年你不在家,不知道我們是怎麼過來的。七周找肝源,就算找到了,那錢是咱能付得起的?中間人、飛刀大夫,哪個不需要打點?錢是大風刮來的?萬一失敗了呢?」

  「什麼手術都會失敗,我只是提前告訴你們,我們得試一把,各種途徑各種辦法,這是關乎性命的事。全家必須齊心,爸,你也得打起精神,得相信……」

  「你知道你爸的心願是什麼嗎?病的這幾年,他老念叨,女兒要是能回家就好了。」鄭玉清抽噎。

  「我現在回來了,以後也會常回來。」

  「那以前呢,以前怎麼不回來?!」

  忍住,忍住,陳見夏。她在心裡默念自己的名字,念著念著,發現竟然是念Jen比較好用。

  忍住了。

  鄭玉清看女兒不吭聲,繼續說:「另一個放不下的就是小偉。我老覺得你弟能找個更好的,但為了你爸,沒工夫再拖了,那也是個本分人家,兩家都定下來了,也見過親家了。老陳堅持著也就是想看你倆成家,他別的都不求……」

  陳見夏看著病床上闔眼不言的父親,他不說話。

  媽媽還在說著,越來越絮叨,意圖卻越來越清晰:紅事接白事,親戚朋友收點錢,可能是父親能為兒子、為這個家做的最後的事情了,錢往治病裡扔,不如化成一頓喜宴一頓喪宴,扔到小偉和兒媳自己的兜裡。

  「以後還有孫子孫女,到處都要花錢,為這麼個病,把家底都掏空了,他活也活不痛快,小偉,和你,以後怎麼辦?」

  「和你」兩個字是鄭玉清腦筋急轉彎加上的,陳見夏聽得出來。

  電視上演的都是騙人的,一家人關起門來聊的話,比保險精算師還條理分明。

  她收起了被家庭氛圍感染的悲戚神情,感覺自己只是坐在會議室裡,面對的是另一群Betty。鄭玉清哭著哭著感覺到女兒不對勁了,通身的氣質都變了。

  「爸,」陳見夏平靜地問,「如果移植成功,大夫說五年存活率還是不錯的,你想活嗎?」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鄭玉清急了,站起來想拉扯陳見夏,被小偉摁住了。

  「媽,媽,別這樣。」

  這是小偉全程講的唯一一句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