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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看來,Betty也不明白休假多日、只差辦個手續就能滾出上海的Simon為什麼坐在這兒。

  陳見夏反問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問題:「為什麼內審的人不在,但Serena在這裡?」

  Betty代替Serena發了言:「她在你部門輪崗,我們內部做調查的時候,做了她很久的思想工作,她是新人,有很多顧慮,但最後還是告訴我們,週五臨下班前,數據是你出的,親自去打印,不許他們經手。」

  見夏還是看著Serena:「然後呢?」

  假如Serena和Betty他們是站在一起的,那必然會在Frank面前隱瞞兩份文件經她的手傳遞給了Jim的事情,Betty今天敢把Serena叫來作證,應該也是篤定她的作證的內容到打印間為止。

  那麼Serena為什麼會和她默默喜歡的、早已出局的Simon坐在一起?

  她又去看Jim和David。色鬼David似乎前一天晚上又喝蒙了,宛如局外人,而Jim明顯神色不對勁,沒有一絲絲平日指點江山的領導派頭,和Betty興致勃勃抓內鬼的樣子對比鮮明。

  一個想法在見夏腦中漸漸成形。

  她最後看了一眼Simon。Simon低著頭,托腮掩嘴,皺著眉仿佛在思考。

  但陳見夏知道,他每次做這個動作,都是在偷笑。

  Serena坐立不安,一副被在場大佬壓制到不敢講話的新人樣子,等著見夏為自己澄清。

  見夏應該咬Jim。但她沒有。

  「是我的錯,Frank,實在對不起,我出具數據時沒有發送報備文件CC給你,而是盲目信任了……」陳見夏停頓了一下,搖搖頭,「沒有藉口,我為我的不專業道歉,接受公司的一切處理決定。」

  見夏歎口氣,「另外,作為在我部門輪崗的Serena,目睹了我不規範的操作,卻出於對上級的敬畏而不敢指出,我非常能理解她,但客觀上也給公司造成了相當的損失,我希望公司秉公處理我,但對她從輕發落,她的職業生涯剛剛開始,希望Frank你能給她一個機會。」

  Serena震驚地抬頭看她。

  陳見夏巋然不動。

  就在Betty要開口做總結陳詞的瞬間,Serena激動地拿出手機:「Jen把文件打印出來之後,讓我去送到Jim的辦公室!……我拍下來了,後來Jim叫了同城快送,我都拍下來了!」

  陳見夏在Betty臉上看到了一朵傲雪寒梅迅速開敗的全過程。她不敢置信地去看Jim——不是不敢相信Jim會「通敵」,而是不敢相信,她竟然被蒙在鼓裡。

  整個會議室裡唯一的小丑。

  Jim和David沒能再踏入自己辦公室半步,按照慣例,HR和內審會聯合處理被Frank緊急開除的高管,他們只能帶走經過審核整理後的私人物品,不會有觸碰公司電腦、文件、印章等的機會。

  但這一次HR沒有參與,是前段時間宛如死掉了一般的內審部門全權接手——見夏這時才知道,Frank一直沒有把內審交出去,郵件審核權居然一直都在Simon手裡。

  Frank到底還是給自己留了一道防備。

  Simon和陳見夏被單獨留了下來。Frank的臉陰沉得宛如雷暴將至。

  「我爸爸生病了,週五著急回家,Jim又是您最近十分器重的CEO,他讓我出數據,我沒有懷疑什麼。新高管集團對我們這些職能部門形成的壓力很大,我當然知道你看重loyalty,但是對你本人的loyalty是一回事,對公司的是另一回事,你不在的時候,誰可以代表公司?Jim?David?新的高管也不斷在用他們職責權限內的事情測試我們的凝聚力和忠誠度,我也每一天都在做出自己的判斷,我承認,這一次的判斷嚴重失誤。坐進這間會議室之前,我對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剛才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辯解了,只想著承擔我自己的這部分責任。要不是Serena說她拍了視頻,我完全想不到Jim才剛剛辦過隆重的高管KPI簽約儀式,竟然會和別的公司……」

  陳見夏主動解釋。

  她把話說盡了。平日裡心不在焉的Frank現在精神高度集中,她的言外之意,他肯定聽得懂,愛不愛聽就是另一回事了。

  Frank什麼都沒有說,轉頭看著Simon。

  陳見夏問,需要我回避嗎?

  Frank沒理她,Simon聳聳肩,輕描淡寫:「內審很久沒收到匿名郵件了。這一封,我看見的時候預感就不大好,問了3C那邊的Peter,他們的確被捷訊搶了單,兩件事情或許有聯繫,不過我也只是轉給你,調查的過程全部都是Betty那邊做的,具體怎麼回事,我也是剛剛在會議室裡才聽到。」

  內審很久沒收到匿名郵件了嗎?那她發的那封David對女同事sexual harassment算什麼?

  陳見夏閉上眼,翻了個白眼。

  她和Simon一起走出會議室,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到厚重木門裡隱約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隔音這麼好,地毯那麼厚,看來摔得是真狠。

  像第二隻靴子落地,他們都松了一口氣。怕就怕Frank不發洩,只要還能摔東西,半小時後,他還是個儒雅老華僑。

  「喝杯咖啡?」Simon邀請。

  特意走得遠了些,過了兩條街,頭頂梧桐樹的葉子蔫蔫的,天越來越冷。

  「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Simon舉著兩杯美式走到陳見夏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內審的匿名郵件是不是你讓Serena發的?」

  Simon笑了:「她先來找我的,有重要的事要說,我請她吃了個飯。」

  「你就不怕重要的事其實是表白?」

  Simon歎口氣,做了個「拜託」的表情,繼續講:「你知道Jim大膽到什麼地步嗎?他居然隨手就把信封遞給了Serena,讓Serena幫他寄同城,從你手裡調的數據,寄到捷訊所在的辦公樓,Serena當然會拆開偷看。我真的不明白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你應該不敢全盤相信Serena的話吧?」

  「當然不敢。不過這期間我聽說了一些事,也許Jim認為Serena是『自己人』了。Peter說,你們在南京玩得很high?」

  陳見夏皺眉。工作這些年,她早就知道,男人最是嘴碎。

  「他們本來都以為Serena是個乖乖女,結果面對David……總之,幾次聚會,他大開眼界。Jim他們可能以為自己已經征服了這個小女孩,領導派頭起來了,所以讓她隨手做點事,馬失前蹄。或許在他以前的工作環境裡,小女孩是翻不起大浪的。」

  Simon冷靜地評述著一個無比幼稚、試圖左右逢源、最後卻還是因為不堪忍受鹹豬手、桃色傳聞以及自尊被放在地上踩而逼急了咬人的兔子小女孩。陳見夏心中發冷。

  Serena在找Simon吃飯時,一定不會主動講起這段時間的屈辱——尤其當這些屈辱有一部分是來自她的主動求索。

  然而Simon都知道,他當時一定靜靜聽著,細心安慰,然後教她應該如何發郵件,哪些話該講,哪些話不該講……

  陳見夏想起那段時間Serena一直試圖向她求救。她也以為自己幫了她,在自保的範圍內,有分寸地對小女孩施以援手了,原來是遠遠不夠的,這種「不夠」讓她也成了Serena恨的人,甚至比恨喝交杯酒的David更多一些。

  當她借著酒勁指著陳見夏大喊你們不要放過Jen的時候,她更恨Jen。

  「其實Jim不是不懂小女孩……」見夏說。

  Simon笑著接上:「他是不懂Frank。」

  「Jim和捷訊聯繫,是在給自己鋪後路嗎?」

  「或許是吧,覺得留不久了,我知道他對Frank誇下海口,恐怕沒想到業務會那麼難做。他給自己鋪後路,是不會告訴Betty的。」

  「但萬萬沒想到這麼點小事會被小女孩拍,沒想到小女孩喜歡你,把證據送到你面前。」見夏看著他,「你很幸運。」

  Simon用咖啡代酒,和陳見夏碰了一下,「不是我幸運,是我應該謝謝你。你讓我忍一忍,Jim留不久。我當時太急躁了。」

  「Serena會怎麼樣?」

  見夏問完便看到Simon疑惑的眼神:「不必這麼假惺惺,Jen,剛剛在會議室,要不是你把她拖下水,她打定主意一個字都不講,讓你和Jim他們對峙攀咬,你不是很清楚嗎?」

  陳見夏笑容燦爛:「說得好像你沒打算把我拖下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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