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導診台電子女聲報了陳均的名字,見夏低聲說:「排到我爸了,不好意思。」

  她掛斷電話,和媽媽一起扶著爸爸走向彩超室。

  剛做完,彩超結果已經傳到了主治大夫的辦公室電腦上,只是半個小時後才能打印,護士告訴她,可以先回去複診了。

  小偉的電話沒有再打過來,陳見夏也沒有擔心,倒不是因為他們都在「國家政府機關辦事大廳」,而是因為,對方是李燃。

  十年不見,即便是至親,也無法確定對方的心性會變成什麼樣,但見夏莫名確定,李燃還是那個李燃,會犯渾,會把銀行賬號寫在紙上然後故意寫錯來逼她聯繫他,搶她弟弟手機聯繫她……

  她沒空多想了,已經走到了傳染科主治醫師的診室,見夏父親坐著,她和媽媽一左一右陪在旁邊。

  大夫看片子看了很久。鄭玉清有了不好的預感,淚盈於睫,見夏默默牽住了她的手,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見夏用了最大的力氣,握住她。

  「你門靜脈上,有陰影,」大夫摘下眼鏡,用桌上的眼鏡布擦了擦,好像陰影是因為眼鏡髒了造成的錯覺似的,重新戴上,還是同一句話,「門靜脈上有陰影,這個位置……這個位置有點危險,我給你開單子,馬上去做核磁吧,今天這個點兒了,可能排不上,排上就立刻去做。」

  他制止了鄭玉清進一步的詢問:「先做,做完了再說,現在只能看見陰影,有事沒事、有多大危險,都不是我說了算,去做核磁。」

  陳見夏讓他們倆慢慢走,自己狂奔去自動繳費機上交錢,又狂奔去了放射科,喘著粗氣把單據交給導診台的護士,問,今天還能排上嗎?

  護士瞄了一眼,「估計排不上了,除非今天排你前面的至少五個人退號不做了,否則等明天吧。」

  他們默默無言地坐在等候區,一直等到「今天」徹底沒了希望。

  陳見夏登錄內網系統提交事假申請,她本年度還有十三天的年假,見夏一口氣再請了四天,直接請到了週五,連上週六日,希望能在這期間將爸爸的身體查清楚,未來如何,至少心裡有個底。

  HR那邊遲遲不批。

  陳見夏打電話過去,竟然是Betty這個級別的人直接接的,她語氣十分微妙,「Jen,你確定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Betty,你有話直說吧。」

  「……沒什麼。對了,Serena下周可以輪崗了,她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申請調崗,就在剛才,她說想離開你這邊,去業務部門。」

  見夏還想著那塊長在爸爸身體裡也籠罩在她頭上的陰影。

  她敷衍道:「好事,管培生就應該去公司最核心的幾個部門多鍛煉,項目本身設定一年輪崗期的意義不就在這裡嗎,Frank想培養全方位瞭解公司的未來領導人,等她正式發郵件我會批的。Betty,我要說的是我請事假,HR沒批。」

  「好吧,那……有些事,就等你休完假再說吧。」

  好像沒什麼信息量的一通電話,陳見夏已經預感到許多不妙的氣息——她從週末到週一都沒收到幾封工作郵件,Serena一定是嗅到了什麼於是申請轉崗,Betty在等她「談談」……

  然而奇妙地,她反倒鎮定了下來。因為Betty陰陽怪氣地喊她,Jen。

  這才是跟了她十年的名字。

  回到家,兩個老人都蔫蔫的,見夏說要不我來做飯吧,簡單吃一點。

  上學時候陳見夏一直是吃食堂的。國立大學的學生公寓並沒有想像中「豪華」,只是普通宿舍,沒有廚房。回字形建築圍繞著綠枝繁茂的天井,兩人一間,陳設也普普通通,學生們踩著拖鞋短褲、端著各種顏色的裝滿洗漱用品的臉盆去公共洗漱間,一天洗三四次澡,還是洗不淨黏膩的汗水。

  熱帶從不失約的大雨把樓梯也浸潤出了年歲,他們常常站在門廊下,看大雨給天井中蓬勃的植物上色,不夠綠,還不夠綠,再潑一點,濃墨重彩。

  工作之後,不加班的夜裡,她常常給自己做飯。不只是為了大幅降低生活成本,更是放空的方式。現代人類要戒斷手機,唯一的辦法除了做飯就是剝小龍蝦。手機裡裝著人對他人生活持續不斷的揣測、窺探欲,也裝著她許多無用的思念。

  見夏在廚房給西紅柿切十字,焯水,泡冷水,成功剝皮,然後在電飯煲裡放入生米、水、鹽和橄欖油,將剝了皮的西紅柿放在最上面,蓋上蓋子。

  她知道爸爸有忌口,就著家裡已有的食材做了很多在爸媽眼中奇奇怪怪的飯菜——的確都是亂來的,平日生活養成的一點樂趣,怪卻不難吃,老兩口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專心研究起,這都是啥玩意兒,香菇怎麼能和黃瓜一起炒?西紅柿放在大米飯裡燜是幾個意思?

  陳見夏破天荒跟他們講了許多自己的事情,不是電話裡被問到不耐煩時敷衍的應答,她講她輪崗時去倉庫體驗理貨,財務分析分析的究竟是什麼,最近公司裡面正在內鬥——爸爸的公務員病又上身了,才聽幾句就忍不住給她講道理,要明哲保身,要靈活機動,不要隨便站隊,做好自己的業務,凡事留一線……

  全是用不上的廢話。但她沒反駁,靜靜把主場還給父親,做一個虛心聽講的女兒,時不時討教幾句,讓爸爸發揮更多一點。

  哪怕片刻忘記門靜脈的事情也好。

  見夏刷碗的時候驀然想起,自己晚飯後在俞丹家主動請命,刷得飛快,俞丹把熱水壺提過來之前,她已經將苦肉計演完了,通紅通紅的手展示在班主任面前,無聲地說著,可憐可憐我。

  新家都有冷熱水龍頭了,想必俞丹也早就搬離了老房子,只是見夏媽媽總是捨不得開燃氣熱水器,動不動就斷電源,她這次洗碗,水依然是冰冷的。

  陳見夏懶得和鄭玉清爭辯了。冷就冷吧,這雙手曾經乞求俞丹垂憐,現在又幫她連接到心心念念的人。

  凍死你算了。她盯著左手。

  晚飯後鄭玉清神色又有些不對,滿身的汗,仿佛身上起了火。見夏按醫囑把中西醫開的藥混著都給她吃了下去,又讓她吃了四分之一片倍他樂克,不知是藥的作用還是安慰劑作用,她的汗消下去了,嘴裡念念叨叨的胡話也停下了。

  鄭玉清在臥室鋪了塊地墊打坐,陪在老公旁邊。

  小偉回家的時候已經八點二十,爸爸睡著了,客廳裡只有陳見夏坐在沙發上用電腦查門靜脈癌栓的各種信息,還加了兩個微信病友群。

  小偉連羽絨服都沒脫,帶著滿身寒氣一屁股坐在見夏旁邊,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屁快放。」陳見夏說。

  她臉臭,一開始是被剛才查到的信息給嚇得,現在是為了掩蓋某種期待。

  「晚上燃哥請我吃飯了。」

  ……燃哥?

  陳見夏合上電腦,放在茶几上,從行李箱摸出半盒茶包,給自己泡了一杯,又坐回到沙發上,端著杯子看著小偉。

  「別讓我一句一句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