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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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偉臉上掛不住了,張了張口,忍住沒講什麼。但見夏知道他想講什麼——你又不回來,那最後不還是我的嗎? 陳見夏不得不承認事實就是如此,她可以默許這一切發生,以報恩和愛的名義,但卻絕對不允許弟弟清晰地講出口,她不允許他們甚至在檯面上都拿她當蠢貨來敘述。 全辦完了,車管所那邊辦理牌照的事情,4S店收了三百跑腿費,只需要身份證複印件,不需要見夏本人再出面,小偉可以做戲做全套了。 他跑向女朋友,「三天后提車!」 轉頭又說,姐,咱定下來了,我聽話吧,不敗家吧? 德行。在郎羽菲面前,陳見夏給他面子做足。 一對小情侶走在前面,嘰嘰喳喳的,偶爾幾句話也會迎風漏到見夏耳邊:那你姐以後是不是就是新加坡人了,你姐好有氣質,我上學時候就想當這種女強人,我能走得最遠的就是省城了,你姐一看就是賺大錢以後能走更遠的人…… 女孩的恭維裡不全然是天真羡慕,她對小偉家境的瞭解恐怕比小偉自以為的多許多,話是說給陳見夏聽的,願她好,願她有錢,願她離他們遠遠的。 見夏失笑。小偉忽然指著隔壁那家豪車匯,說,姐,我想去那邊看一眼! 「去唄,你倆去吧,我打車回家了。」 「一起去,」小偉朝她擠擠眼睛,「咱仨裡面就你像能買得起的,你給我們壯膽,要不店員都狗眼看人低,我倆假裝是你狗腿子,陪你挑車的!」 陳見夏一身駝色羊絨大衣,是前年買的MaxMara——假的,從公司同事推薦的高仿微信號那裡買的。LV的羊絨圍巾倒是真的,Simon送的聖誕禮物,她也回送了一雙日本潮牌跑鞋。 兩個小天真根本不知道,陳見夏這一身,擺明瞭是高級打工仔,和能買幾百萬跑車的有錢人之間的距離,賣車的社會小人精一眼就能丈量出來。 但她還是陪他們去了,在外面混了那麼多年,錢包不鼓,臉皮是真的厚。有次去北京出差,在金寶街遇上下雨,她隨手推開了一扇門,展廳裡赫然擺著兩輛阿斯頓·馬丁,見夏對店員坦然微笑:「我躲雨。」 店員也點點頭,說,沒關係,您坐。 許多品牌沒有在省城專門開店,滋養了這類頂級豪車匯,很多有錢人都通過這些店的渠道訂車和交易二手。小偉褪去了一點點進門前的緊張,四處逛得起勁,店員雖然沒上來打擾,但很有眼力見,狀似無意地全程跟隨,好像生怕這個來歷不明的二流子弄壞倒車鏡。見夏看出來,小偉很想拉開某輛車門坐進去感受感受,就像在剛才大部分店裡一樣。 但不敢。 人對財富和權勢有天生的畏懼,不需要額外施壓,它們的傲慢常常是下位者用主動仰望賦予的。 陳見夏戴著墨鏡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她沒有硬撐,只是因為一天的奔波而疲累,冷漠反而令她看上去像一個守株待兔來抓老公給小情人買車的大太太,無人敢來侵擾。 墨鏡後的眼睛漸漸合上了。前一天晚上幾乎沒怎麼睡,她拼命抵抗困意,從兜裡掏出手機準備給小偉打電話,提議讓小情侶單獨約會吃晚飯,自己要回去補覺了。 服務台那邊忽然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見夏回頭,看到郎羽菲和另一個女生。女生在尖叫,郎羽菲是道歉的那個。 她一下子清醒了,連忙起身,但因為高跟靴而趔趄了一下,本能地用左手撐了沙發。 昨晚偷偷貼了膏藥緩解了一些,這一撐,陳見夏差點疼到去陰間報到。她唇色發白,緩了緩,踉踉蹌蹌起身,突然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見夏本能地說了聲謝謝,側過臉去看好心人。 這一次,李燃清晰地出現在了視野中。 隔著墨鏡片,昏暗的,挺拔的,好像少年一直一直站在陳見夏宿舍樓前的黑夜裡,從未離開。 他沒看她,但抓著她胳膊的手微微施力,始終不鬆開。他們像魚缸裡兩尾沉默的魚,外面的世界沸騰熱鬧,吵作一團,與己無關。 「李燃。」她輕聲說。 「你的手,去醫院了嗎?」他問。 墨鏡到底還是太短了啊,陳見夏想,上一秒她還感謝它擋住了自己卑微可憐的思念,恨不能在臉上文一副半永久的,從此再不取下來;下一秒,眼淚淌下來,突破了墨鏡的防禦區,什麼都掩蓋不了。 「有急事,我得過去一趟。」 她匆匆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的淚水,暗自期待他沒看到,從他手中掙脫後,急急地朝鬧劇走過去。 事情很簡單:郎羽菲一轉身,撞在了背後的女孩身上,手裡的奶茶灑了幾滴在女孩外套上。 陳見夏看著小套裝邊緣那一串串小珍珠,心中暗道不妙。不是香奈兒就是迪奧。 最好的結果是對方接受乾洗。 但如果不呢?哪種辦法能讓她接受乾洗?辦法一,態度先軟一點,立刻認錯、承諾會送去奢侈品保養店;辦法二,態度強硬,將責任歸於對方,畢竟是對方人貼人跟著郎羽菲在先,出意外也難免,吵一架,吵完了再各退半步,答應送乾洗,皆大歡喜。 軟的硬的,應該先用哪種辦法?怎麼辦? 陳見夏動著腦筋,最緊要的是看人下菜碟——不看不要緊,她愕然發現,這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孩,似乎就是昨天在飛機商務艙見過的姑娘。 坐在李燃旁邊的那個。 優越的圓滾滾的後腦勺、光潔飽滿的額頭,比陳見夏人生路徑還清晰的下頜線……是那個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依然遮不住美貌的女孩。 「我沒想到你跟我跟得這麼近,我就轉個身,」見夏思考對策的時候,郎羽菲已經本能地為自己辯護了,「你幹嗎離我那麼近……」 「所以是我的錯咯?我跟著你,我是變態?」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偉趕過來,指著女孩的鼻子火上澆油:「啥意思,想訛人啊,以為我們怕你啊!」 陳見夏恨鐵不成鋼,她的弟弟,永遠用蠻橫無理掩蓋心虛,明明好好溝通的話他們是可以占理的,他到底怎麼想的,以為全世界女人不是他媽就是他姐,都會慣著他? 「我訛你?我還沒跟你說這衣服多少錢呢,瞧給你嚇的。」女孩嗤笑,「舉著杯破奶茶,拿這兒當菜市場逛?來約會啊?跟窮鬼約會真有樂趣。」 郎羽菲臉騰地就紅了,無地自容,手裡剩下的大半杯奶茶仿佛燙手似的,不知道往哪兒藏。陳見夏驀然想起面對Frank時候的Serena。年輕女孩都太乖了,人家說東就往東,說西就是西。 永遠跳不出對方預設的命題。 陳見夏幾次想講話都插不上嘴,兩方都像機關槍開了栓。 漂亮女孩隨手掃了掃前襟掛著的奶茶水珠,說:「本來沒想怎麼樣,我現在就要訛你。」說完轉頭對著愣在一邊的店員喊:「打110啊,讓她賠錢,知道這衣服什麼牌子的嗎?」 小偉破罐子破摔到底:「愛他媽什麼牌子什麼牌子,你怎麼證明啊,哪個乾爹給你買的,送的時候連發票一起給你了嗎?我怎麼知道是不是假貨啊,讓110給你送去做鑒定啊?」 見夏一愣,夢回第一百貨商場的索尼CD機櫃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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