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眼淚到底還是派上了用場,鄭玉清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女兒在哭,這個女兒終究不是鐵石心腸啊——於是她也哭了,奔過來,娘兒倆坐在換鞋凳上對著哭,哭得小偉一臉迷惑。

  陳見夏一開始是被疼哭的,但看見鄭玉清花白的頭髮和被歲月拽得耷拉下來的眼皮,剛在毛坯大堂沖進她身體的酸楚和愧疚到底還是彌漫開來,逆勢沖出她的眼眶,熱淚一滴滴掉得那麼急。

  血緣這種東西真是噁心啊,控人心神。她想著,哭得更凶了。

  終於平息的時候,小偉已經坐在沙發上打了一局遊戲。

  「我爸睡了?」見夏問。

  「這幾天托人給開了點佳靜安定,能睡得踏實一點。不睡覺沒精神頭,且有的熬呢,人家大夫跟我們說,最好還是移植,不知道排到啥時候呢,還是先正常治療,每個禮拜該去醫院照樣去,有個盼頭。這病能不能熬得到配型成功,還是看他的精神頭。家屬也要有信心。」

  見夏不言。肝移植要排隊配型,也不是不能「插隊」,但她沒這個本事和能量。

  「什麼味兒啊,」見夏吸吸鼻子,「好怪的味道,你做什麼了?」

  「應該是煮好了,」鄭玉清連忙起身,「你大姑告訴我一個偏方,洋蔥煮水,護肝的。」

  媽媽趿拉著拖鞋往廚房跑,小偉盯著手機屏幕冷笑一聲:「姐你別管,他們愛信啥就信啥,我都說了,沒有用。讓她煮吧,噁心,我聞著就想吐。」

  房間裡不只有洋蔥煮水的怪味,也有一股十分明顯的老人味:藥、樟腦、腐朽。

  陳見夏一邊換鞋一邊打量客廳的陳設,竟有幾分懷念——不論房子變成幾室幾廳、最初裝修成什麼風格,只要日子過起來,餐桌和茶几上便會自動生長出塑料墊,沙發也會增生出牡丹大花防塵罩,好像還是小時候的家。

  三室一廳,一間臥室朝北,格局原本應該是個小書房,硬是打了個靠牆衣櫃,又塞了張一米二的床,陳見夏輾轉騰挪半天,終於放棄了給行李箱尋找立足之地,自己則坐到床中央換衣服。

  人世間好多事說不清對錯。

  買房子的時候,媽媽說,女兒才上班一年,哪來那麼多錢,兩室兩廳的夠了,她在外面有大發展,反正又不回來住。

  母女積怨太深,她又離家太早,話是沒錯,但從鄭玉清嘴裡講出來,就是不對勁。

  陳見夏在電話裡回道,那我萬一回去呢?睡哪兒,睡沙發?

  女兒到底是大金主,硬氣了。見夏從氣息聲就能聽出來媽媽怒得徹底,居然忍住了沒有破口大駡,爸爸及時接過話茬,說,沒差幾個錢,小夏有這份心,那就三室兩廳,她過年總要回來吧?以後帶男朋友回來會親家,都沒有個住的地方,像什麼話?差的那十個平方的錢,咱家也不是沒積蓄。

  爸爸的話只是讓她舒坦了點,仿佛家裡還有她的地位,還給她留了一個縫隙。但他們都知道,這「第三間」臥室,未來一定是預留給弟弟成家後的兒童房,是她親侄兒的。

  她這次衝動也讓自己從此失去了抱怨的資格,有次電話裡媽媽提到給弟弟找編外的工作需要點錢,家裡存的定期還差幾天拿不出來,讓她先匯過來一萬塊應個急,之後再還給她——但往往都沒有「之後」了。見夏在公司剛開完會,也在氣頭上,順嘴提了句,既然手頭那麼緊,當初何必買那麼大的房子?

  媽媽立刻抓住舊事興風作浪:「是誰非要給自己留一間的?還不是為了你?你把賬算我頭上?那間屋子就是你的,沒人惦記,陳見夏我們早就當白養你了!」

  「那就別讓我出錢,別朝我要一分錢,以後也別給我打電話!」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們養我十八年,這套房子我還清楚了,還得比你養我花的多!」

  掛了電話不久,Simon來找她對數據,十萬火急,她跑回辦公區域拿電腦,又跟著他跑進中型會議室,兩人一起將剛上線的家化、非直營服裝鞋包、圖書等幾大品類在一季度內的表現做了一番「包裝」,拿去給Frank做報告,說服他大中華區不能只做3C數碼家電,競爭對手們的觸角早已伸向包括生鮮食品在內的各種領域……

  那是二十五歲的陳見夏,電話掛了便掛了,心裡沒有一絲印跡,趴在高中宿舍課桌上哭一整夜那種事,再也不會有了。

  房子到底應該買大點的還是小點的?那口氣到底該不該爭?二十九歲的陳見夏看著主臥大床上安然熟睡的父親,餐桌上佝僂著後背、小心吹著滾燙洋蔥水的母親,她的手腕又開始疼,蓄謀給眼淚一個掉下來的理由。

  夜裡暖氣燒得太熱,見夏已經有些不適應,喉頭冒火。她走出房間去客廳拿水,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電視也靜音,色彩反射在一張木然的臉上。

  「媽?」

  「小夏,怎麼起來了?是不是那枕頭不舒服?我聽說你們年輕人都不睡蕎麥皮的了,但是蕎麥皮的對頸椎好……」

  「我起來喝口水,你睡不著?頭疼嗎?」植物神經紊亂是非常難纏的病。

  「我打坐。入定了頭就不疼了。」

  「你信佛了?」

  「就是每個禮拜跟著上師讀一讀經,平日主要靠自己修,有放生就參加一下,對你爸爸的病好。」

  見夏有千言萬語,什麼上師?什麼班?收不收費?是不是總集資辦放生和點長明燈?是不是那種用佛教騙人的……

  但即便是,他們至少肯騙鄭玉清,讓她在無眠無盡的漫長黑夜裡,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她有什麼資格問東問西,即使是騙子,騙子替她愛了媽媽。

  陳見夏只說:「挺好的。那你接著打坐。」

  「快去睡吧。」鄭玉清勸她。

  「我陪你坐會兒。」

  「打坐不用人陪。」

  「那我就坐在這兒,你不用管我,你入定了不就看不見我了。」

  鄭玉清無奈,重新擺好打坐姿勢,陳見夏只是靜靜坐在沙發拐角處,歪躺著看電視,深夜的地方台正在請老專家講養生,然而因為靜音了,畫面裡的人越是激動誇張,在畫面外看的效果越是荒誕詭異。

  客廳角落擺著一隻小型水族箱,和電視一起發出幽藍的光,裡面養著孔雀魚,更常見的名字叫鳳尾。

  見夏上次回家是在九個月前,爸爸病情惡化,她終於倔不下去了,回家過年。

  她和鄭玉清在電話裡吵過的架太多了,甫一見面,竟說不清到底該先算哪一筆,還是爸爸做和事佬岔開話題,問她,小夏,認識這是什麼魚嗎?

  他給她講,野外的鳳尾魚會洄游,春夏之交,從大海遊回淡水河產卵。魚都去大海了,每年還是要從入海口遊回到出生的地方再生下一代……

  見夏歪著頭,又是這種「見物識人」「小故事大道理」。她不等爸爸講完,便把能猜到的中心思想一股腦說了出來:「說明什麼呢,說明人總歸還是要回家的?人總歸還是要早點生孩子?人總歸還是要早點回家生孩子?」

  小偉在一旁聽得愣了,繞不明白。爸爸卻一笑,他沒有直面陳見夏的挑釁,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麼都不說明。就是告訴你,家裡養了這種魚,江邊兒那個花鳥魚市場買的,賣魚的說好養活又漂亮,我給你講講,你聽一聽,就完了,爸媽想跟你嘮嘮家常話,不是想拿魚給你講道理,你都這麼大了,何況我也不知道你是哪種魚,我女兒可能是條鯊魚。」

  陳見夏沒繃住,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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