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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陳見夏迅速吹幹頭髮,隨意用氣墊粉底遮了遮瑕,坐上網約車才從包裡掏出淺豆沙色唇膏淺塗一層提氣色。她給Serena發了消息說我馬上到,Serena沒回。

  這群人已經轉移去了KTV,害陳見夏中途修改了一次目的地。有了飯桌上的白酒打底,她推門走進包房的時候,大包裡九成的人都已經醉了。

  當然,她知道只是看上去如此。裡面有三個和供應鏈打交道的老手,酒量深不見底,現在只是順應氣氛借酒跟著起哄而已。叫Peter的男同事招呼見夏坐自己身旁,他人還比較本分,和見夏平時關係不錯。

  「玩破冰遊戲呢,你沒趕上,剛大家輪著講初夜。」

  新人都入職兩三個月了,還破個屁的冰。Peter正要給見夏補上她錯過的「精彩」,包房另一邊忽然傳來起哄聲,見夏抬眼,看見Serena在和山羊胡David喝交杯酒,一飲而盡,Serena嗆得咳嗽,David給她拍後背順氣,與其說是拍,不如說是撫摸。

  Serena臉紅彤彤的,已經被酒精卸下了防備,絲毫不見穿旗袍時的羞憤。眾人的起哄聲和Betty有些慈愛的笑容,都讓她飄飄然,和在便利店抓著她的胳膊哀哀問著Simon會不會走的女生判若兩人。

  她看見了見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活潑地指著她大叫:「Jen來啦!誰都不能放過她!」

  然而,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Serena自己便捂著嘴一扭頭跑出了包房,估計是剛才那杯純的洋酒把她的胃刺激到了極限,喊完便繃不住了。陳見夏立刻起身追出去。

  Serena都沒能忍到隔間馬桶前,嘔吐物已經在順著手指縫往下漏,滴在鞋面上。見夏一把將她拽到洗手台,讓她對著水池吐了個乾淨。

  見夏不斷給她拍背,幫她攏著散落的長髮,從旁邊一張張拽擦手紙遞過去,努力忽略站在門口的清潔阿姨冒火的目光。

  見夏沒有再讓Serena進包廂門,自己走進去拿起兩個人的外套和包,說,我先送她回酒店了。

  「不至於吧,沙發上躺會兒,就是喝急了。」Betty微笑著說,替山羊胡解了圍。

  趕在包房裡其他混賬話冒出來之前,陳見夏說,是喝急了,可能急性酒精中毒了,情況不好的話,我帶她去醫院吊水,會在群裡告訴你們。

  Peter站起來說,你一個人帶不動,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見夏說,「畢竟她在我這兒輪崗,都怪我。」

  陳見夏扶著Serena坐在路邊等,附近夜宵店和夜場眾多,網約車司機都等著十點過後可以提價,遲遲沒有人接單。女孩已經睡著了,發間淡淡的柑橘香水味和呼吸間散發的酸腐酒氣混在一起,就像見夏此時混亂的心情。

  她知道自己的最優選還是在這家公司繼續「苟」下去。Peter這類公司核心業務部門的人不是Betty等人敢動的,而且做銷售和供應鏈的本就機靈,新高管們最愛拿職能部門和後臺開刀,比如陳見夏這種做數據分析的中層,隨時可以被替代。所以她低頭來了南京,但心性終究不成熟,半推半就,又躲著人,剛才還徹底攪了局,白來一場,甚至不如不來。

  這樣想來,她竟然堂皇勸告Simon不要慌、忍住,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正如Simon沒有告訴她和Frank談崩後要做逃兵,公司換帥的鬥爭已經持續了幾個月,陳見夏也早就做了「最優選」之外的準備,沒有與Simon商量過。

  或許差不多該考慮別的路了。

  Serena已經人事不知,怕是問不出她住在哪間房,也找不到房卡了。見夏擔心David等老色鬼從KTV回了酒店再趁機做些什麼,索性將Serena帶去了香格里拉,酒店大堂迎賓幫忙把她架回房間,放在了床邊的長沙發上。

  陳見夏的母性還沒有強到幫她卸妝換衣擦洗的地步,只給她倒了溫水,用抱枕墊在她頸後,將擋在臉上的亂髮撥開,防止她窒息。

  Peter在群裡問,送到沒?報個平安。

  見夏正要回復,媽媽的電話打了進來。她接起,沒有聽到往常一樣中氣十足的質問。

  「小夏,睡了嗎?」

  她溫柔虛弱得讓見夏有些慌,「正要睡,怎麼了?下午不是剛通過電話嗎?」

  「媽睡不著。」

  久久的,只有呼吸聲。鄭玉清在電話那端開始哭,午夜的陳見夏被遙遠的抽泣聲澆塌了防線。

  「又開始頭疼了?」她柔聲問道。

  「腦仁子嗡嗡的,想撞牆。」

  「按時吃藥了嗎?」

  「吃了。不管用。」

  見夏靜靜聽著鄭玉清在電話另一端號啕。她一年前開始犯病,中西醫都看過,最後勉強確診了——一種折磨人但無從下手的病,見夏聽學醫的朋友說過,所有查不清楚病因的焦躁疼痛,診斷結果恐怕都是植物神經紊亂。

  她會安慰Serena,但怎麼都無法知道如何安慰親人。點到即止是沒有用的,親人要的是大量的廢話,說什麼不重要,他們索要的是時間和金錢,只有這兩樣東西,才能證明愛。

  等媽媽終於平息,陳見夏鄭重地說:「我說我週末回去,是真的會回去。」

  雖然六年來時常在新加坡和國內往返,但真要計算時間,她已經是常住上海了。但見夏對鄭玉清的說辭始終保持一致——她大部分時間在新加坡,回國一趟不容易。

  原本她留學項目的「服務期」就剩下一年沒完成,父母並不清楚細則,不知道只要是新加坡企業便滿足條件,更不知道她早就被外派回來了,以為女兒被釘在國外動彈不得,自然信了。

  何況她一直往家裡打錢。大學時候每個月拿的SM項目生活費都能省下來一些寄回家,工作後更不必說,所以人回不回來的,家人並不在意,陳見夏也樂得清靜。

  這兩年不知怎麼,忽然索要起了陪伴。

  鄭玉清再次聽到陳見夏的承諾,放下了心,不哭了,說,禮拜五晚上還是禮拜六啊?禮拜天就走啊?

  「不一定,我先回去再說。」

  媽媽歡天喜地,又講了幾句,掛了電話。

  Serena醒來時都快十點了,兩人沒說上幾句話她便匆匆離去,整個人還沒完全醒酒,晃晃蕩蕩走路都走不直,但為了趕中午回上海的高鐵,必須回集體酒店收行李。

  回程時她和見夏分別在兩個車廂——HR那邊新出了差旅費規定,定額報銷制度取消掉了,Serena只能去坐二等座。

  陳見夏收到了她發來的信息。她說聽Peter講了自己醉後失態都是Jen在照顧,還扛著比屍體還重的醉鬼回酒店,太丟臉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有種微妙的客氣。

  相比致謝,Serena似乎更想知道見夏將她帶走時是幾點,領導們喝盡興了沒有,她有沒有說什麼錯話,她走了是不是讓領導們臉上掛不住了……

  見夏言簡意賅:「沒有。」

  她訂了週五晚上的機票,直接把登機箱帶來了辦公室。臨下班前,CEO Jim那邊忽然直接給她打電話,讓她出一份本季度目前為止包含所有SKU供貨渠道和毛利率的數據,要紙質版的,兩份,囑咐了好幾遍要她親自出,不要下面的人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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