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
|
|
這段關係他們是有默契的,說過喜歡,沒說過愛,沒參與過彼此的生活圈子,不問過去,也不曾暢想未來。 共同話題倒是極多——辦公室地下戀,每天光是互通內部信息和議論同事關係就足以填滿共處的時間了,人和人利益一致時,別的事情也會很有默契。陳見夏自己都分不清他們共同喜歡的電影和書籍究竟有多少成分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因為工作上的默契而寬容了審美。 還有什麼比利益共同體聯結更密切的嗎? 只可惜,寫字樓裡,沒有什麼不是暫時的。 吃飯的時候,他為了保持身材而悶頭喝酒,不肯陪她吃半粒米,而她用舌尖壓破海葡萄,就著細微的海腥氣,滿腦想著蒼蠅館子和大盆紅油泡牛蛙。 「你知道南京建倉的事嗎?」她剝著枝豆,「雖然跟我們做後臺的沒什麼關係,但最近我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你和Frank談過之後,我們就沒見過面了,倒也不用具體告訴我談了什麼,但,是不是不太愉快?」 Simon還是悶頭喝酒。很久之後,他說:「他已經不信我了。」 短短四個月,和Simon並肩作戰的精英同袍已經走了大半,包括多年前在最終面試時將陳見夏招募進來的CFO,一個胖胖的新加坡老頭,與她和和氣氣講,自己年輕時在湯森路透工作累到流鼻血、被自己女兒從夜店回家撞到,白眼一翻,說,Daddy,你沒有life。 很和氣,和Simon這樣在新加坡長大、讀書、生活的人一樣,懂得將自己的優越感隱藏起來。有退路的人,最愛自我調侃。旁人只能賠笑,又有些笑不出來。 「我聽說,他準備退休了,回新加坡開店了,有那邊的同事去吃過,」見夏說,「雞肉叻沙非常好吃,沒想到他還有這個隱藏的本事。」 「是,他本來就很會做飯。終於有機會告老還鄉實現理想了。」 「可惜了,像Serena他們這些新人,應該想不到入職之後不用再寫英文郵件了,如果要寫,也是旅行的時候去他店裡預訂座位,現在則是每天開會拿著小本本記錄Jim拍著桌子說要杜絕『小山頭主義』。」 見夏想起新任CEO Jim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那天,給她們財務分析部下馬威,Serena拿著本子手足無措,慌張地低聲問見夏,我沒寫錯吧,是這個嗎,這個詞是這麼寫嗎?一會兒發會議記錄就直接這麼寫嗎?抄送Frank他能看懂嗎? 荒誕得讓陳見夏笑出聲,清酒不小心灑在桌上,被她用紙巾抹去。 「Jen,」Simon笑不出來,「有什麼你直說吧。」 「你是不是也準備走了?從畢業你就一直在這家公司,大家都說你是Frank『親兒子』,十年了,從來沒吃過這種癟吧?哦,吃癟這個詞的意思是,受委屈,有苦說不出。」 Frank曾經給了很多機會,但Simon他們照搬北美模式,搞「黑色星期五」,搞「快銷品試用期無理由退貨」,羊毛直接被本土老百姓薅禿,庫房和客服部差點鬧起義,那段時間的存貨周轉率和毛利率慘不忍睹。陳見夏盡力美化了數據週報,遞上去的時候,Frank陰森森地盯了她很久很久。 老頭雖然常年在北美,但華人懂華人,懂大中華區。 既然Simon不打算坦誠,見夏也沒給他講話的氣口,繼續說:「Jim也好David也好,其實都待不長,或許你再忍半年,這群人花架子用完了,譜也擺完了,會坑死Frank,建倉的事情無異於與虎謀皮,早晚沒好果子吃,你完全可以再等等。」 Simon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串蔥燒雞肉,但只是放在盤子裡,沒有吃。 「其他公司綁架了風投,熬得起,但我們沒上市,Frank自己占了71%,你們每一次失敗的嘗試,燒掉的每一分錢,真金白銀都是Frank自己的。他只是急了,所以信Betty的引薦,信Jim他們這群從大集團出來的人有『關係』,懂中國的消費者——但他們不懂業務。Jim每次看週報都像小學生看Nature,慌得不行。他讀都讀不懂,依然穩住了,你自己不要慌,好嗎?」 Simon抬起頭直視見夏。他喜歡和見夏聊工作,將她當自己人,但見夏知道,最後一句話,他不愛聽。 陳見夏笑了:「原來,還是因為情緒。你到底還是生Frank『爸爸』的氣了呀。」 男人臉頰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思。 「我在這裡待膩了。」 見夏呆了片刻,「嗯,我知道你想回家,只要有假期,你就會回去。」 「你不想回去嗎?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回去。新加坡。她想起永不結束的夏天,熾烈的陽光,下午四點準時的傾盆大雨,鬧哄哄的大排檔,Dorm的管理員爺爺,濕漉漉的露天宿舍走廊,第一次去酒吧…… 「我想過去北美,也想過回新加坡,Frank應該也會答應,但大家都會知道我是在大中華被趕走的loser,那邊一直在為我們補貼利潤,我去了,也不會有很好的發展。Jen,我在這裡待夠了,你不是嗎?」 「我待在這裡很好。」陳見夏說。 Simon愣住了。 「當年入職的那麼多同期管培生裡,你會注意到我,給我行方便,指點我,和我在一起——如果我們這樣也算在一起的話——難道不是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大學在新加坡讀後被派駐到上海的嗎?你對我感興趣,一開始只是同病相憐的home sick吧,有親切感?」 陳見夏認真端詳Simon的臉。這是一張沒吃過虧的白淨的臉,三十多歲也有資格因為受了委屈便意氣用事。像言情小說中的一萬多個「家明」,見多識廣,永遠打理得清爽的髮型,永遠板正的襯衫,溫潤好聽的口音,有教養,有分寸,有退路,臉上文著淡淡的半永久笑容。 她在很小的時候也做少女夢,夢見的就是這樣的男人。 Simon難得紅了眼圈。「我不否認。」 「但如果你回了家,你的環境裡會有很多很多像我……不,比我優秀漂亮很多的人,從小跟你同一個環境長大,更有共同語言,會講馬來語,不需要你特意翻譯。我只是因為你在這裡太孤單才顯得特別。我不是Frank親信,他沒有理由把我派走,所以我們未來不再是同事了,話說盡了,你能從我這裡得到的,和我能從你那裡得到的,已經到盡頭了。」 不是不傷心,但陳見夏壓住了酸澀的淚意。畢竟也是幾年的戰友。 「但是,」Simon握住了見夏的手,「你說得太絕對了。起因或許是這樣,但我喜歡你,因為你是個很獨立很特別的女人,目標清晰,很強大。Jen,你是一個強大的女人。」 陳見夏有些醉了,透過他背後的茶色玻璃板隔斷,看見自己模模糊糊的臉。 他形容的人,是誰? Jen又是誰。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