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如此天經地義。那麼此時她內心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陳見夏注意到Serena的嘴角,好像墜著兩塊巨石,垮下來,被強行牽上去,又垮下來……她眼神低垂,只是很偶爾地瞟向第一排的角落,那裡坐著Serena喜歡的人,信誓旦旦地畫了個餅將她招進來的人。

  曾經也是意氣風發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青年才俊,不知道他此刻坐在那個位置,算不算沉得住氣。

  不過能肯定的是,他定然沒工夫去注意一個小女孩隱秘的愛戀與羞恥了。陳見夏想起這個男人永遠熨燙得妥帖的襯衫和得體的舉動,突然覺得有什麼變冷了。或許冷的是她自己的眼神。

  手機在西裝外套兜裡振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鄭玉清。

  不是不想標注「媽媽」,只是安全起見,防詐騙才這樣做的。見夏自己都信了。

  她掛斷,然後回復信息:「在開會。」

  電話又進來了,不知道是沒耐心看她的信息,還是根本不想看。陳見夏再次掛斷。

  忽然覺得報告廳的空氣凝固了,怎麼都喘不過氣來。

  傍晚開始下雨。細細密密的,氣若遊絲,迷蒙地飄在空中,仿佛沒力氣落地。水汽裹住了城市,反倒像是行人誤闖進去蒙了滿身。

  目的地不遠,於是大家路過了好幾家便利店都沒有買傘。等到集體坐在店門口冰涼的鐵質小圓凳上等位,有一搭沒一搭聊起天,雨一點一點不露聲色地下大了,像一場圍獵。

  見夏再次感慨,大自然果然有耐心。

  同事們坐成一長排,陳見夏特意挑了最邊邊的位置,聽不大清楚他們聊什麼,隱約都是些網上的段子,什麼南方的冷是化學攻擊,北方的冷是物理攻擊之類的,聊不下去了便問門口接待的服務生叫到多少號了,再轉頭問手裡攥著號的Serena咱們是多少號。

  來來回回五六遍,Serena勉強的笑中帶著猶疑,連大桌A22都記不住,任誰都會懷疑這群老同事在整人。

  夜晚徹底降臨,雨還是沒停,不知什麼時候起,寒意已經浸透了外衣,有人感歎,果然不能小看上海,網上都說……

  剛才這段子不是講過了嗎?化學攻擊,知道了,大桌A22。陳見夏蹙眉腹誹,但男同事沒因為她躲在角落就放過她:「Jean,你覺得呢?你是北方人。」

  男同事分不清Jen、Jean和Jane,但不妨礙他對她有意思,大家都察覺到了。公司走廊裡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對她吹過口哨,恐怕都有老婆孩子了,做人倒是真自由。

  陳見夏笑笑說,我也好久沒回老家了,南冷北冷都是冷,頭疼腿疼都是疼。趁現在我去買幾把傘吧,一會兒吃完飯下大了就麻煩了。

  Serena急匆匆把號遞給別人,緊跟著陳見夏,說,我和Jen一起去!

  路上見夏沒有提簽約儀式的事情,也沒有提自己漏接的兩個電話,她覺得解釋無用,更沒必要。倒是Serena主動問,Jen你看見郵件了嗎?下一輪校招你去嗎?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見夏微微揚起臉讓雨絲落在臉上:「剛發的?還沒查。去哪兒啊?」

  「南京。」

  陳見夏不言,Serena以為自己沒頭沒尾的兩個字讓她不悅了,連忙壓低聲音將來龍去脈都講清楚:「我也是剛接到的通知,按道理不應該我來發,但他們都拿新管培生當實習生用。」

  也當行政用,也當花瓶用。她們默契地沒有繼續。

  Serena平復了一下,繼續說:「好像是Frank和南京建立了一些新的關係,新的物流倉儲選址可能放在那邊,會有政策方方面面的支持,所以臨時想要在仙林大學城加兩場宣講,單開一場筆試,這樣學生們就不用往上海跑了,也算支持基建了。」

  陳見夏又想起那個電梯裡笑眯眯的、幹幹瘦瘦的精明老頭。

  Frank是新加坡華人,總公司開在美國,第一個全資子公司在新加坡註冊,正好符合見夏他們這些中國——新加坡SM留學生項目畢業後「服務期」的工作要求。近十年,Frank的戰略佈局是大中華,引了一群外籍華人親信派駐到上海和北京,開拓出了兩個分公司和兩個半自動化大型物流倉庫。

  但就是水土不服,業績半死不活,一直靠海外淨利潤給大中華區輸血續命。

  就在一個月前,另一群中年高管空降,幾乎全是本地人。以陳見夏為代表的中層管理群近來異常沉默,都在揣測Frank的用意。

  中午食堂吃飯,一邊是老同事,一邊是新管理層,英語和上海話雙聲道,讓人深恨磚縫不夠寬,不能端著餐盤直接遁地。今天的簽約儀式同理,雖然「精英」剩不下幾個了,還是在報告廳劃出了楚河漢界。

  Serena輕聲說:「HRD沒有提,但我主動抄送你了……她沒有說一定要你去。HRD說,都靠自願,不強求。是我自作主張把郵件抄送給你的。」

  幫本地新高管們撕破公司的口子的就是HRD,一個從不化妝的女人,永遠穿差不多的灰色西裝套裙,裙子在膝蓋下兩釐米,腳踩三釐米的黑色厚跟單鞋,頭髮盤得比《哈利·波特》裡的麥格教授還緊。

  從來不笑。

  HRD以前供職于一家大型國企,來公司比見夏還早,但夾在一群優越感明顯的外籍精英中,幾乎將不得志寫在了腦門上。去年年底老東家並購,引發風暴,她的老朋友雖然內鬥失敗被清出了系統,但誰也沒想到,一場秘密談話後,Frank竟答應了她,將她所有老同事一起打包簽進了這家洋公司。

  人生果然草蛇灰線伏行千里。

  南京?建倉?招生?

  這是要他們中層站隊表態了。見夏想。

  Frank吃不消大中華區再這樣繼續燒錢,即便是多年親信,他也深恨那群外籍精英在本土市場裝×不成、屢屢碰壁的敗績。老闆一旦下定決心,一個大戰略丟下來,全公司一起劈叉,中層一度發個郵件都膽戰心驚,不知道究竟該把哪邊的領導郵箱放在收件人最前列。

  Frank最頭痛的就是政府關係和本土化。如果Serena說的是真的,那南京建倉的事必然是新管理層找對了門路,占了上風。

  其實就算沒這個消息,見夏自己也早就發現了。

  她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個吹口哨的、名叫David的新領導的樣子。立領紫色Polo衫,大logo金扣皮帶怕不是放到了最後一個孔才勉強系得上,腦袋光亮,下巴一撮小山羊胡倒旺盛,站在走廊手裡夾根煙,還好沒點著。

  他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見夏抱著文件經過,對他禮貌點頭,他竟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陳見夏頓了頓,平靜地回頭看他——不料,困惑的居然是對方。

  他真心不明白這聲口哨究竟哪裡吹得不對。

  見夏打聽到這位陌生新高管的title居然是高級公關經理,下午便給內審部門發了郵件。

  那是第一次,郵件石沉大海。

  職場動物能嗅到草原上刮起的第一縷北風,那是遷徙的信號。陳見夏見微知著,感覺到了Frank的決心——他既然要用這批人,就要放手讓他們試,方方面面大大小小,包括那個假模假式的反騷擾舉報系統,都一起被「localization」了。

  便利店的門開了,一室明亮,見夏問Serena,你為什麼提醒我?

  Serena語塞。

  見夏沒指望得到答案。這個問題本來就出格了,她應該挽上Serena的胳膊,說,幸虧你告訴我,現在鬥得太厲害了,信息跟不上說不定就被當槍使了,還好有你。

  但見夏還是問了。面上波瀾不驚,聽到南京兩個字的時候,見夏就有點恍惚,沒有心思戴假面了。

  Serena忽然哭了,說,Jen,我今天醜嗎?我覺得自己好醜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