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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我自己?夜色溫柔,天花板上的節能燈罩上有斑斑點點的印記,都是過去每個夏夜裡趨光赴死的蛾蟲。她生在五月末,北方夏天短暫,四月有時還會下雪,五月乍暖還寒,聽說她出生的前夜,天忽然就熱起來了,好像夏天終於決定降臨。

  於是她叫陳見夏。

  這個名字小學時候給她惹過麻煩,小學生致力於給所有人起外號,齙牙的叫齙牙蘇,胖的叫豬,戴弱視矯正鏡的叫四眼田雞——雖然沒人想過青蛙跟眼鏡究竟有什麼關係,而什麼都不沾、白白瘦瘦的陳見夏得到的名字卻最糟糕:下賤陳。

  僅僅因為一個人發現她名字倒過來可以這樣念,男生們就哄堂大笑。陳見夏氣得趴在桌上哭了一堂課,後來就沒人這樣叫了。男班長還過來安慰她,說你看過劉青雲演的《阿呆拜夀》嗎?裡面的男主角——男主角你知道吧,電影裡男女主角肯定都是好人——男主角的口頭禪就是「下賤」,他看誰都喊「下賤」,沒別的意思的,大家就是覺得好玩,你平時那麼正經,他們就更蹬鼻子上臉。

  其實陳見夏生氣的不是別人說她下賤。小學生沒什麼女性意識,還沒發育的小孩只知道這個詞不好,喊的人無所指,聽的人也沒受侮辱。陳見夏不過是覺得自己最寶貴的、最獨特的存在被否定了:她的名字。

  她的出生是有故事的。即便弟弟的出生更令所有人欣喜,弟弟的名字至偉更飽含長輩的期望與看重,陳見夏仍然在幼年和少年時代每一個落寞的瞬間想起自己的故事——她的名字是有故事的。

  即便已經不記得究竟是哪個長輩告訴她的,即便很可能是編造的。

  但她願意相信,自己的出生結束了北方反復無常的寒流,帶來了確定無疑的夏天。

  地理書上說新加坡永遠是夏天。漫長的、永不結束的夏天。

  陳見夏沒能保證每個詞的發音都足夠「純正」,卻仍然講起了「自己的故事」。或許是面試官神情中的溫和與鼓勵讓她鬆弛,她漸漸不再糾結於語法,磕磕絆絆卻萬分真誠地,向三個完全陌生的人介紹了「我是誰」。

  她說完之後才覺得尷尬,不太敢直視面試官,後面幾個常規問題都是半垂著頭,間或望一下,其中一位頸間戴著藍色絲巾、華人面孔卻一看氣質就很「海外」的女老師朝她溫柔一笑。

  陳見夏不知怎麼覺得,自己一定會長長久久記得這一抬眼間,世界向她伸來的手。

  陳見夏平靜地離開學校會議室,輕柔地帶上門,很慢很慢地經過行政區寬敞明亮、大片大片的窗。

  她看見外面湛藍的天幕之上大團大團的積雲,像心情明朗的小朋友用蠟筆認真塗得滿滿的最好的天氣。今天是周日,每一個小學生的作文裡的星期天都是晴空萬里,晴空之下會發生《記一件難忘的事》。

  馬上要過十九歲生日了。夏天要來了。

  就在這時候,她摸到口袋裡的手機。今天她決定開機——開機畫面剛過,李燃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李燃——」

  「我爺爺去世了。」他說。

  ▼五十五 海桐

  李燃從岩石步道走下來的時候,陳見夏正呆呆望著她從沒見過的修剪得圓乎乎的幾叢灌木——或者算是喬木?細長水滴狀的葉子表面有一層蠟質,泛著油潤的光。白色花團小小的,比單瓣丁香還小,藏在葉子裡,她是聞到了一股像茉莉一樣的香氣,循著找了過去,不仔細看就差點錯過了。

  她問,這是茉莉嗎?

  其實應該問你好嗎,難過吧,想哭就哭吧。

  但她不敢看李燃,第一句就結結巴巴問這是什麼花,李燃說,好像叫海桐。

  他說,火葬場淨瞎搞,咱們這兒太冷了,種點松樹得了,不應該種這種花,會死的。

  「南方才有這種花。」

  南方。陳見夏低頭:「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爺爺愛養花,家裡有植物百科圖鑒,」李燃說,「你去的時候沒看見嗎?」

  「我記得。好多,茉莉、君子蘭、文竹、一品紅……陽臺都堆滿了。爺爺挨個給我介紹過。」陳見夏點頭。「高一時候去餐廳,我就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哪裡都去過,你說是因為——」

  「因為我爺爺。」

  在李燃顫抖的尾音終止前,陳見夏高高地踮起腳摟住了李燃,讓他像個小孩一樣伏在她的頸窩,溫溫熱熱的,是呼吸也是淚水。

  她的心皺巴成一團,被澆得潮濕垮塌。陳見夏越是慶倖自己不必去直視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越是將他抱得更緊,好像這樣就可以突破重重衣物的阻隔,讓兩顆跳動的心赤裸相見,他沉重的悲傷的無暇顧及的心,和她愧疚驚惶竊喜卑劣的心,是不是可以跳出相同的頻率?

  「週五爺爺突然清醒了,說不想待在加護病房了,旁邊只有護士,自己家裡人一個都見不到,我爸就真的把他轉移出來了,我還以為他這次又能挺過去了,特別高興。後來才知道,大人都說,這叫迴光返照……爺爺把我一個人留下了,說要跟我單獨說說話。

  「爺爺找了半天,遞給我一個東西,都藏得皺皺巴巴起毛茬了——是個存摺。

  「我爺爺身體最弱的時候我還在跟他抱怨,說我自己沒本事,是個廢物,只能靠爸媽,把你扔在了縣一中,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還要靠假裝答應家裡去留學中介那邊學語言,他們才答應讓我出門。當時爺爺跟我說,知道自己弱小是好事,你還是個小孩,知道了就比不知道強,知道了以後,才是大人了。」

  說完這句,李燃上氣不接下氣,陳見夏第一次聽到他帶著奶音和哭腔的顫抖,下意識順著他後腦勺的毛。

  她從沒覺得自己如此像一個大人。

  李燃的爺爺恐怕是剛住院那會兒就把小金庫帶在身上了,病得糊塗時到處藏,清醒了卻找不到了,病床底下左摸摸右摸摸,這件衣服那件衣服口袋全翻空,翻不到,急了。李燃也不知道他要找什麼,幾乎把病房裡所有東西都在老人眼前晃了一遍,最後才在爺爺住院時穿的羽絨服內袋裡發現了已經打卷的存摺。

  找到的時候,老頭兒終於笑了,因為肺部擴散,笑聲像風箱。他眼睛已經看不清,摸索著拉過李燃的胳膊,用最大的力氣包著他的手,讓他一定要攥緊。爺爺躺的時間太久,已經肌肉萎縮了,手指骨節都凸出來,硌得他疼。

  陳見夏想起自己家。媽媽曾經因為她爺爺去世前單獨找二叔和大輝哥說話,堅信老人臨終前一定會有體己交給偏心的孩子,可能是存摺,可能是以前打的金戒指金鐲子;本來是無從證實的事,因為二嬸有意跟親戚們透口風說鄭玉清拼了個兒子還是沒被爺爺認可,愈發顯得真實,口水仗打了不知道多少輪,都是陳見夏成長的背景音。

  李燃家裡不同。爺爺做了一輩子郵差,體己錢總共能有多少,事業成功的兒子兒媳定然看不上,傳給唯一的、最愛的孫子,不會有誰計較老人最後的一點任性。

  「他疼你,給你零花錢。」見夏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捋順他後腦勺翹起來的髮絲。

  「不是零花錢。」

  李燃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陳見夏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心跳如鼓,她被某種預感壓住了視線,壓得死死的,粘在海桐花上、鞋子上、步道石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他是為了讓我自己選,」李燃抹了一把臉,清了清鼻音,堅定地說,「他說我爸斷我糧逼我出去讀書是耍流氓,存摺裡的錢不多,八萬塊,三本大學學費可能貴一點,但學費生活費往返交通加一起……怎麼都貴不過八萬塊吧?爺爺說,只有當兩條路我都能走,都有人支持,那我的選擇才是自己真正想選的……見夏,爺爺都知道,爺爺知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南京。」

  陳見夏宛如被施了咒,小小白白的海桐花裡似乎藏了世間萬象,香得讓人失去神志。

  「……見夏?」

  無邊的沉默讓李燃有些慌神,他伸出手想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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