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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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翔茜說話的時候望著窗外,一片漆黑,其實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她自己映在玻璃上孤零零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什麼,跑去樓上,片刻後又奔下來,遞給了陳見夏一支筆、一張紙和一枝被書頁重重壓扁的玫瑰標本。 「你把這個還給他吧,」淩翔茜說,「我不想留著了。」 紙上寫著淩翔茜三個字,字跡風格有些眼熟,陳見夏想起自己最近在抄的筆記,認出這是楚天闊的字。 「我為了見他,真的找過很多藉口。高一一二·九大合唱,我說要聯合兩個班的班委一起去挑服裝和伴奏帶,其實我沒約二班的班委,到集合的時候,你猜怎麼樣?」 淩翔茜笑得仿佛杜鵑花開滿了眼簾:「他也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跟我說,一班的班委集體放他鴿子了。騙人。他那麼聰明,肯定知道我是找藉口和他單獨相處,他和我一樣,也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於是就我們兩個人,公事公辦地,去逛街。說是買合唱服,其實什麼店都進,就在一個文具店,我試斑馬牌的水筆,怎麼畫道道都不出水,他突然接過來,在紙上點了兩下,筆就好使了,然後……他寫了我的名字。 「他說,好看,我送給你吧。」 是筆好看,字好看,還是人好看? 到底還是問不出口。伶牙俐齒如淩翔茜,只是訥訥接過那支並不貴的水筆,低著頭說,謝謝。 楚天闊去付款,淩翔茜跑回去,從試筆的那個小本本上將楚天闊寫她名字的那一張撕了下來,折痕都不肯留,偷偷放進書包最裡面那個平整的夾層內袋裡,每天都看一看。 真好看。 淩翔茜仰著頭,眼淚撲簌。 楚天闊讓陳見夏傳達的只有歉意和「我相信你沒有作弊」,沒有半句提到過挽回,更強調,不必替他說半句解釋、體諒或轉圜的話。他沒資格在自己卸下高考重擔的時候,去回過頭無恥地把一切都補回來。 他做了抉擇。第一堂考完他就知道淩翔茜出事了,林楊和余周周因為擔心淩翔茜當場就棄考出門了,他木愣地站在過道,五分鐘後下一科目開考,他感覺時間將兩側的牆壁、牆壁上的名人名言、牆壁下的課桌椅都拉變形了,從他身旁急速流過。 這時有人說,麻煩你,讓一讓。 他呆站太久,擋住了其他要去上洗手間的同學的路,人家說讓一讓,他微笑說哦不好意思。 那個瞬間將他拉回了教室裡。預備鈴打響,楚天闊回到了座位上。 短短一個秋冬,他因為一次考砸便遷怒進而拋下心愛的女孩,他面對女孩無端墜崖卻無動於衷。雪花落下的那天,從郵箱裡拿到清華許諾的提前錄取通知書,他突然發現,沒了競爭對手,愛情變得那麼可貴。 時勢戲弄著少年的原則,他既然任其擺佈,就沒有資格訴苦。他告訴陳見夏,我沒有什麼想對她辯白的。我做了選擇,選擇就會失去。 因為楚天闊的囑託,陳見夏沒有任何片兒湯話可以填補對話間的空白,「他也不容易」是事實,可誰的不易對淩翔茜沒有意義。她從茶几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淩翔茜,想了想,好像能做的只有唯一一件事了。 就是說說她自己。 人與人開通橋樑,總是要站在河岸的兩端,朝著彼此的方向各自建造那一半堅實與真誠。 陳見夏說:「我媽以為我跟李燃開房了。 「我被遣送回家那一個星期,沒去縣一中上學,每天不出屋,因為只要一出房間,她就會罵我下賤。」 她們分享過一首歌,但陳見夏知道她們永遠不會成為朋友,她聽了淩翔茜的苦,於是還給她一份苦,不虧不欠。 黑巧克力熱飲都比人生甜。 淩翔茜的眼淚止住了,匆忙打斷陳見夏,「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的。」她極像楚天闊的那一面又浮上來,「不用,別用慘來換慘,你別用這個安慰我,會後悔的,你別這樣。」 說完她又有些眼圈紅,再怎麼拒絕,還是被陳見夏自殺式的安慰感動到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陳見夏站起身,「班長讓我給你的東西我帶到了,話我也替他說了,就不打擾你複習了。」 陳見夏換好鞋,攥緊書包帶,仿佛包裡那張寫著淩翔茜名字的紙和玫瑰花一起在燃燒,燒得她痛。 擰開門把手前,到底還是忍不住說道:「不是為了安慰你,真的不是為了安慰你,你想想你擁有的,看看你住的房子,想想你的退路——我知道人總是不滿足的,不能用一種難過比另一種難過。但是,你往好處想,你退路比我多,你明白嗎?我知道比我好算不了什麼,你沒跟我比,你平時都想不起來我是誰,你也不會天天想著自己住別墅就開心。我都明白,但你偶爾這麼想想,就偶爾。我希望你開心。」 淩翔茜伸出手幫她摘掉了棗紅色羽絨服領口鑽出的鴨絨:「難怪你和楚天闊是朋友。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你們有點像。」 陳見夏走出幾步,回頭望著淩翔茜燈火通明的家,突然想問自己,如果有一個機會,讓她變成淩翔茜,擁有同樣漂亮的臉蛋和身材、住在這樣漂亮的大房子裡,但是要被所有人知曉、審視、議論、排擠、誹謗,被深深喜歡的男孩子的反復無常折磨到耗盡自尊,每天坐在露臺上喝用瓶裝純淨水泡的國外熱巧克力還是覺得委屈……她會選擇做陳見夏還是淩翔茜?她連在狹小環境裡被驅趕回縣城都是咬著牙頂下來的,摔了個屁股墩都人不人鬼不鬼了好一段時間,要是像淩翔茜一樣,從雲上掉下來呢? 淩翔茜被她的家接住了,再也沒回振華。 還是做陳見夏吧。陳見夏從縣一中爬出來了。 她沒去過天上。想去。 ▼五十 迷霧 俞丹的身子愈發重,常常在講課的中途陷入不明所以的沉默,一班的同學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提醒她。講類型題時,於絲絲站起來回答問題,被她晾了足足有三分鐘。 三分鐘後,俞丹才如夢初醒般示意於絲絲坐下:「這種給新聞擬標題的題目,首先不能超字數,有的同學有僥倖心理,覺得老師閱卷時不能一個字一個字數,但是我告訴你們,正式考試時答題紙上是有格子的,多一個格都沒有,誰平時練習不嚴格要求自己,考試時就傻眼。」 下課鈴響起,俞丹置若罔聞。 「這道題的敘述對象是長江學者,于絲絲的答案基本正確,但是丟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俞丹環視全班,沒有人說話。 「數字。這則新聞在導語裡多次提到了數字,數字加上長江學者,標準答案是:202位新人受聘長江學者。」 同學們埋頭記錄,陳見夏發現俞丹的目光盯著教室後排的黑板報,茫然空洞,像語文辦公室網速下打開的瀏覽器頁面,只有一片白。 「好了,下課吧。」頁面終於加載出來了,然而趕在同學們起身之前,俞丹忽然走過去將教室前門合上了。 「接下來兩個月,會由十四班的姜大海姜老師給大家代課,我會儘快回來,和大家一起備戰二輪複習。」 沒有掌聲也沒有祝福,俞丹自己也沒有幸福地提起「生產在即」的任何苗頭,在一片事不關己的漠然中,俞丹再次拉開班級門,抱著講義離開了。 陳見夏回過頭,看到黑板報上還殘留著「恭賀新年」的主題畫報,上面一群小娃娃臉上掛著模式化的喜悅,手拉手向前奔跑。 她正出神,被莫名晾了許久許久的於絲絲忽然賭氣踹了一下桌子,陳見夏的水杯再次傾倒,水迅速漫過桌面,沖過筆袋和卷子,唰啦一下浸濕了陳見夏的前襟和褲子。 很多人的目光都被杯子咣當倒下的聲音吸引過來,陳見夏沒有動,任由溫熱的水滴在身上,她輕輕地問:「於絲絲,你不道歉嗎?」 她們一整個月相安無事了。這一個月對於絲絲來說已經到了忍耐極限——誰樂意挨一巴掌呢?但俞丹會讓陳見夏回來,於絲絲吃不准中間發生了什麼,是陳見夏爸媽送了禮,還是別的什麼微妙的默契——像今天課堂上一樣被俞丹說不出滋味的冷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精明如於絲絲已經預感到是後者了。 但她只能等著,俞丹還在,如一開始對家長們承諾的一樣堅持到了待產的最後。她起初非常戒備,發現陳見夏和以前一樣沉默乖巧,漸漸放鬆起來。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於絲絲打心眼裡不信脫胎換骨這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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