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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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別生氣,」她笑盈盈的,「我就當用這只手跟您道歉了。剛才沒覺得,現在真有點疼了,手指頭都不會動了。」 俞丹終於意識到陳見夏不對勁了,雖然還是穿得土裡土氣,但曾經那個怯怯懦懦的縣城小姑娘仿佛被附體了,一顰一笑都不是原來的樣子,連帶著面容都顯得陌生。整個高中兩年半,她似乎從來沒聽見過陳見夏完整地講過任何一段超過五十個字的話,何況像現在這樣,不疾不徐,仿佛一本書剛翻開了第一頁。 「我給您跪下也不是抱著委屈的,跪了就跪了,絕對不會記恨您。但是如果您還是記恨我,我可以天天來跪,就算被我爸媽關在家裡,我也會在家給您跪著的。」 俞丹聲音有些抖:「見夏,你是個本分孩子,不要鑽牛角尖,高三壓力大,老師理解……」 「俞老師,」陳見夏打斷她,「我沒鑽牛角尖。振華比縣一中好,我想回振華,這個想法很正常。」 她看著俞丹的腳背,「別人都說小孩不記事兒,其實我記著的,我記得我媽媽就總說懷兒子辛苦,兒子在肚子裡鬧媽媽,姑娘就不會。她會讓我給她揉腳背,我才那麼一丁點兒大,也使不上勁兒,她就是逗我玩。小時候我媽跟我很親的,但她還是偏心我弟弟。 「現在怎麼都親不起來了。我要是沒發現她偏心就好了,可我長大了,長大了人就什麼都明白了。」 陳見夏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滴下來,她依然笑著,仿佛湧出來的只是汗。 「俞老師,咱們班家長聯合起來趕你走的時候,我沒有在校長那裡說你壞話,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去找校長。當時大家都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我也這麼想,以前你就不喜歡我,所以我的確有過要不要趁機遞幾句話的念頭,但最後我忍住了,就像我媽媽再怎麼偏心我弟弟,我也沒對她和我弟弟做什麼,一碼歸一碼。我為我自己感到驕傲,我是個好人,不管您信不信,我都是個好人。」 俞丹神色有幾分難堪,她迅速把責任推了回去:「你什麼意思,老師因為這點事報復你?你是因為早戀!」 「只是因為早戀嗎?」她深深地看著俞丹,「即便是因為早戀,那至於要把我遣送嗎,要毀我前途嗎?要在我媽撒潑打我的時候笑得那麼開心嗎?」 「陳見夏!」俞丹喊了起來。隨即臥室裡傳來她的丈夫翻身下床的聲音,他趿拉著鞋奔過來打開了房門,探出頭,「怎麼了,吵什麼?」 陳見夏本以為他是擔心學生氣到自己的妻子,沒想到他是沖俞丹去的:「媽那心臟動不動就忽悠忽悠的,你小點聲不行啊?」 他關門時候順便白了陳見夏一眼。俞丹剛攢起的氣勢一下就漏乾淨了,見夏看得出她正在拼命組織語言,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是要說什麼。 見夏媽媽以前總說一孕傻三年,其實不止三年,後來的十幾年她只記得住兒子,記不住女兒了。 她沒給俞丹重新組織好的機會:「俞老師,知識改變命運,我如果沒來過振華也就算了,但我明明抓到機會了。您是不是討厭我,我是不是早戀,都不能剝奪我在振華讀書的機會,人生命運就那麼幾步最關鍵,您放過我,不要毀了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您自己也有小孩。討人厭的小孩也有人生。」 俞丹怔怔地看著她。 「我媽媽以前就說我心眼小,凡事都要爭,從來不低頭認錯,但我願意為讀書的機會給您跪下,我不覺得低頭有什麼屈辱的。今天來的路上,我都不確定能不能碰見您,可是我也不覺得忐忑。我在小賣部等您,望著外面,幾個小時一動不動,什麼感覺都沒有。我終於明白了,人一旦只想做一件大事,不做成就去死,就是使命感。有使命感,心裡一點都不慌。這比學習簡單多了,比什麼都簡單。」 陳見夏笑了,那是她十八年來最燦爛的笑容。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簡單的事。」 俞丹沒說話,因懷孕而浮腫的臉頰讓她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幾分倦怠,反而和氣些,她的眼睛有些濕潤,看向陳見夏的目光融滿了不解、嫌憎和心疼,每眨一次眼睛就換一個主題。 廚房門開了,老太太端著一摞碗筷出來,俞丹連忙起身,從客廳角落笨拙地搬起折疊圓桌,陳見夏趕過去幫忙,一起將桌子擺在了客廳中央。俞丹朝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你留下吃飯吧,一會兒我給你爸打電話。」 「打電話接我回去還是打電話讓我留在振華讀書?」 「高三該學完的都學完了,其實主要靠自覺,你在哪兒讀書不一樣?」 陳見夏正在幫忙擺碗筷,放下一雙筷子:「老師不一樣。」 又放下一雙:「同學不一樣。」 又放下一雙:「二輪複習筆記不一樣。月考考題不一樣。」 「模擬考難度不一樣,押題準確度不一樣。」她擺完最後一隻碗,「心氣兒不一樣。」 桌上一共三副碗筷,沒有陳見夏的。她並不打算留下。 「好了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俞丹極為不耐煩地打斷她,然而語氣裡多了一絲絲長輩的親昵,「我去拿雙筷子,你再去洗洗手,吃飯。」 俞丹丈夫邊吃飯邊看《新聞聯播》,幾乎沒說什麼話;婆婆自打進門就耷拉著一張臉,連咀嚼的嘴角都是下垂的;只有俞丹時不時張羅:媽,你吃這個,大平,喝點湯,陳見夏,飯不夠了自己盛。 俞丹婆婆做飯並不好吃,醬茄子鹹了,倒是很下飯,陳見夏緊繃的神經十根斷了九根,終於覺得餓,竟然吃得很香。 《新聞聯播》結束,飯也快吃完了,俞丹丈夫終於問了一句:你家住哪兒啊,大人來接了嗎? 「我是外地生,」陳見夏報了家鄉縣城的名字,「寄宿,就在學校旁邊住。」 意外發現俞丹婆婆和她是同一個縣裡的人,老家還有不少親戚至今留在縣城,只有她跟著考進省城大學的兒子移居到了這一邊。老太太問了幾句縣城的情況,陳見夏答得很少——她終於明白俞丹為什麼從高中入學就不喜歡她了,怕是恨屋及烏——現在自然不敢和老太太套近乎。 她主動幫俞丹洗碗,刷得飛快,俞丹剛把熱水壺提過來,她已經刷完了大半。 「水涼不涼啊?」 「沒事。」 俞丹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我給你爸打過電話了。你背著他們跑出來,家裡人和學校都急死了,差點報警。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 陳見夏不說話。 「太晚了,沒有來省城的大巴車,你爸說你家在這邊有個表姑還是堂姑,你去那邊對付一晚上吧,地址知道嗎?我這身子沒辦法送你。」 陳見夏想聽的不是這些。她關了水龍頭,扭過臉注視俞丹,許久,俞丹歎了口氣。 「你明天回家,收拾收拾東西,」俞丹頓了頓,「禮拜一來上課吧。」 陳見夏轉回頭繼續刷碗,眼淚滴在手背上。 她說,謝謝老師。 原來她真的做了世界上最簡單的一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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