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九〇


  「你說你們這些學習好的,怎麼那麼喜歡……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舉一反三?往自己身上扯什麼。」王南昱把番茄醬擠在漢堡盒蓋內,瞟了一眼陳見夏,「你跟張雪她們不一樣。她們太愛攀扯了,跟誰都比,比得上就瞧不起,比不上就酸,反正我不喜歡。」

  「我也很喜歡和別人比,」陳見夏搖搖頭,「只是不跟她們比罷了。我去了振華,眼界高一點,僅此而已。」

  「人和人之間不就差那麼『一點兒』嗎?」王南昱邊吃邊問,歪著頭看她。

  陳見夏啞然失笑。

  放榜的日子終於來了。

  冬季天亮得晚,陳見夏大半張臉都縮在圍巾裡,半眯著眼睛,困倦地走在昏暗的上學路上。紅綠燈前,一陣冷風襲來,她一個激靈,茫然地止步三岔路口,一時忘記了學校的方向。

  剛走進教學樓就看到許多學生圍在告示板那裡。

  振華歷來只是將每個人各自的學年名次附在班級名次表的最後一列,完整的全學年排名則是厚厚一遝的A4打印紙,裝訂成冊,有興趣研究的學生可以自己去老師辦公室借閱。縣一中則完全沒有這層「素質教育」的虛偽,大喇喇地用毛筆蘸墨汁,寫在一張張巨大的紅紙上。

  陳見夏定了定神,走過去,甚至不需要擠到最前面,就看到了攢動的人頭上方,紅榜第一行:

  第一名 陳見夏。

  她站在人群外圍,仰頭望著自己高高在上的名字。離得最近的幾個女生注意到了她,竊竊私語,其他人也紛紛轉過頭來向這位新女王致以注目禮,人群竟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在她面前讓出一條通向教室方向的道路來。她有點尷尬——真的踏上這條路,顯然是張狂得不知好歹了,但若非要繞開走,又很小家子氣。

  解圍的是王曉利,呼著白氣從她身後走過來,行走間防雨綢運動褲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他剛好穿過人群分出的路徑看到了他自己的名次,第二名,而且稱不上「屈居」,因為總成績和陳見夏相差了45.5分。

  王曉利只是瞄了一眼,十分平靜地和陳見夏說:「這下好了,等你一走,我再考第一也沒意思了。」

  陳見夏連忙跟在他背後一起往教室走,人群漸漸散開。離開大廳前,她最後抬眼瞄了瞄紅榜上自己遙遙領先的第一名,心中微哂:還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然而,那些陌生同學的眼神,卻讓陳見夏的心口漲滿了驕傲感,像在火上烘烤的棉花糖,膨膨的,甜甜的。在班級門口他們兩個遇到了懷抱一遝卷子的班主任,老師的眼神飄向她,笑著點點頭,表達著一種無聲的肯定。

  曾經她的老師和同學就是這樣看她的。

  她是怪物,是神仙,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是連王南昱等不良少年都默認「不能惹」的金鳳凰;她心中揣著理想,羡慕又悲憫地旁觀同齡人調笑胡鬧,遙遙領先,讓試圖一爭高下的張雪等人望塵莫及,每天坐在教室裡,抬起頭,都能看到老師善意的眼神,滿滿都是期待,都是「與眾不同」……

  三年前坐井觀天的陳見夏實在太富有了。因為實力差距懸殊,她的自信和驕傲中滿滿都是篤定,這種無知所帶來的篤定,是如履薄冰的楚天闊永遠也無法擁有的。

  直到被振華踩進泥土裡,她才發現,背井離鄉失去的是什麼。

  陳見夏挨過了兩堂講月考卷子的課,翹掉課間操,朝王曉利借了手機,握在手心裡,慢慢沿著走廊踱步。週六只有高三集體補課,高一高二的區域空得發冷。

  以前聽大人說過,縣一中的校舍是保護建築改建,大金朝留下來的文物,古色古香,連鍋爐房角落的柱子都雕龍刻鳳,她從小心嚮往之。真的來讀書了,她卻一眼都沒好好看過這所從小憧憬的學校,此時此刻也無心觀覽,心思都在手機上。

  她先打給家裡的座機,擔心是媽媽接,迅速掛斷,想了想,撥通了爸爸的手機號,幾聲等待音過後那邊接起來,陳見夏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溫和:「爸爸,在忙嗎?——我們月考放榜了。我考了第一。」

  上次夜談過後,陳見夏終於得到了她期盼的允諾,雖然擅長打官腔的父親用了「到時候」「看情況」「儘量」「積極」「協商」的說法,但終歸是為了定她的心,答應了。

  難題拋到了父親那一邊。他沉吟片刻,說,那就週一……

  陳見夏急了:「爸!」

  許久,父親那邊說:「好吧。」

  陳見夏定定看著窗外,操場上的積雪被潦草地推到四周,藍色鐵皮板在東南角圍出了一小片簡陋的自流平溜冰場,門衛大爺拎著水管,慢悠悠地注水。她默默數著鐵皮上凹凹凸凸的楞條,一條,兩條……一直數到視線最遠方。

  她再次撥打爸爸的手機號,被掛斷了,撥打家中座機,忙線——陳見夏推測他正在和俞丹通話,心跳如雷,震得她幾乎什麼都聽不清了。

  漫長的十分鐘過去,手機終於響起:「我剛才在跟你們俞老師通話,你看你這孩子急的,怎麼不上課?」

  他虛弱的東拉西扯讓陳見夏的心墜崖了。

  「她答應了嗎?」她問。

  陳見夏掛了電話,回到班裡,被暖氣撲面一烘,整個人是空蒙的,像冰雕蒙上了水汽,什麼都看不真切。她將手機放在王曉利的桌上,王曉利於是起身給她讓開通道,陳見夏卻沒走進去。

  「能再借我一次嗎?」她再次抓起手機,近乎絕望地看著王曉利,「就一天。」

  王曉利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感激的笑容在陳見夏臉上迅速綻開又迅速衰敗,她轉身跑出了教室,穿過操場,迎著凜冽的風,邊跑邊將羽絨服外套拉鍊從下一直拉到脖頸,即使不小心夾到垂下來的馬尾髮絲,她也粗暴地拽出來,絲毫沒感覺到疼。

  耳朵和手已經凍得通紅,小靈通按鍵錯了好幾次,終於撥通了。

  「喂,王南昱,」她輕聲說,「有一個忙,你一定要幫我。」

  下午兩點鐘。陳見夏站在隔著一條馬路的對街,靜靜看著振華的赭石圍牆。她曾經每天放學都從這面圍牆下走,有時候走著走著發起呆,路線歪了,不小心蹭到牆,粗糲凸起的石面會剮破她書包側面裝水壺的網兜,她就坐在宿舍借著檯燈的光自己縫,後來還幫李燃縫過漏了的校服內兜,在宿舍樓門口還給他。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怎麼突然有種過日子的感覺,」他不自在地接過校服,翻開內袋,「不對吧,你縫反了吧,這線腳應該是能藏起來的呀,你應該從那邊縫——」

  陳見夏立刻從兜裡掏出針線盒,作勢去縫他的嘴,被李燃一把撈進了懷裡。

  當時沒有路燈,只有月亮。

  陳見夏收回思緒,掀開厚厚的遮風簾,在小賣部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她打了一通電話,撥給振華語文教研組,問接電話的老師,俞丹在嗎?

  「她不在。」

  「她已經下班了嗎?」

  「沒有吧,好像下午第三節還有課,」男老師答道,「您哪位?」

  陳見夏掛斷了電話。

  她花了十塊錢,買了一包康師傅蘇打夾心、一杯豆漿和兩個塑封包裝的鄉巴佬牌鹵蛋,換得老闆同意她龜縮在溫暖小屋一角的板凳上。板凳有些矮,她需要抻長脖子才能望見窗外,一動不動地,不錯眼珠地。

  老闆一邊看小電視一邊嗑著花生,時不時朝她瞟兩眼,有時候端詳的時間長了,這個穿棗紅色羽絨服的女生會轉過來和他對望,麻木的臉上有股死氣。

  一個壯士要去赴死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

  她靜靜地坐了三個小時。陰天的黃昏以沉降的方式來臨,黑暗吞沒了人。

  下午第三節下課後十分鐘,她看見一個腹部隆起的女人戴著口罩、帽子走出了教學樓,下臺階的每一步都很慢。陳見夏將餅乾和豆漿放在窗邊,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她隔著一條街,和俞丹相同步速前進,走到華燈初上,俞丹向左轉,她穿過馬路跟上,不疾不徐,目光瞄準前方的女人。

  俞丹終於踏進了筒子樓的單元門,雖是電子門,但看樣子壞了許久了。陳見夏仰頭看著樓道裡的感應燈一層層亮起,最後停在了四樓。

  陳見夏拉開電子門,踩亮了一樓的燈。

  每一層都是三戶,陳見夏從401敲起,一下就中了。俞丹的聲音從門後響起,「誰呀?」

  陳見夏沒遮貓眼,輕輕地喊了一聲,俞老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