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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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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見夏坐在兒時夢想的白色教學樓裡面,仰起頭仔仔細細地觀察開裂的牆縫,黑板上方年代久遠到褪色的黑體字校訓,掉了半塊的黑板槽。王曉利釋然了,他的問題卻卡住了陳見夏的脖子。 如果當時振華沒有突發奇想地跑到各個周邊縣市來搶學生呢?她一定會在這裡度過三年,心裡想著,振華有什麼了不起,學習還是要靠自律自覺——恐怕也不會想要考南京大學,而是瞄準省城的理工大學,等待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弟弟口中那條張揚的跨街橫幅上。 她略帶惡意地揣測著那個女生會做什麼,會考多少分,會有怎樣的際遇…… 那個女生。那個平行世界的,留在縣一中的陳見夏。 那個女生不會遇見李燃。 縣裡也有很多桀驁不馴的小混混,痞氣十足,把自己打扮成H.O.T裡面某個團員的樣子,五顏六色的斜劉海幾乎要淹沒眼睛,騎著摩托車在校門口堵喜歡的女生,吹口哨的同時也吹氣掀開頭簾,他們載女孩子去第一百貨商場吃肯德基,買髮卡和指甲油。但陳見夏瞧不上第一百貨商場,自然不會被混混迷花了眼。 所以那個女生會乖乖的,會快樂;像初中那三年一樣乏味,卻不知道什麼叫不滿足。 野心沉睡著,蜷成一團,胸口剛好放得下。 那個女生聽不見她此刻心中那只猛虎的嘶吼。 「見夏。」 陳見夏抬起頭。 也許是因為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眼前的人影太模糊,好像魚透過海洋去看太陽。 她連忙眨了許多下,眼淚簌簌落下來,目光漸漸清明。 門口那個少年,頭髮亂亂的,臉上也有些胡楂,說是在笑,眼睛卻紅紅的。 「陳見夏。陳見夏。」 陳見夏看著平行世界的自己漸漸走遠。短暫重合的空間被闖入者撞成了兩個互不關聯的夢。 因為這個世界的陳見夏,已經遇見過李燃。 ▼四十五 我知道你想飛 陳見夏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個不留神,那句「你怎麼才來」就會溢出去,把自尊澆得一塌糊塗。 原來她終究還是不甘心的,是期待的。她從一個灰頭土臉的書呆子,被李燃用兩年的時間生生慣出了公主病,連王曉利都想拿來當護花使者驅使,怎麼可能不盼望著他從天而降? 正因為如此,怨氣才蓬勃而生。陳見夏低下頭,明知控制不住眼淚滴滴答答,手上卻動作不停,將桌上的卷子筆袋一股腦胡亂塞進書包,粗暴得像鬼子進村。 她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搭理他的。 「你別著急,慢慢收,我在這兒等你,不走了。」 「急你姥姥!誰著急了?你看我找過你嗎?我找過你嗎?你以為我收東西是怕你等?你誰啊?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誰啊?」 完了。 陳見夏懊惱地跌坐在凳子上,臥倒桌面捂住了頭。 怎麼這麼爛泥扶不上牆。下午坐在樓梯間還裝看破紅塵,自此冷情冷心全靠自己,轉眼就讓人家撒泡尿照自己。她應該把王曉利叫回來,告訴他,不是他笨,真的不是他笨,的確是縣一中的教學質量太差,她才待一個禮拜,不光智商降低,連髒話都罵上了。 她感覺到李燃在拉自己的袖子,也不敢用力,輕輕地撥弄,像小時候親戚家養的狗,想被她摸頭,就哼哼唧唧的,抬起爪子不斷撓她袖子,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企盼。 陳見夏透過指縫看出去,李燃半蹲在她桌邊,下巴剛好擱在桌面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如果有尾巴,一定搖得像螺旋槳。 「你想我嗎?」他輕輕地問。 「我想你姥姥!真當你自己是盤菜啊?咱倆什麼關係啊!我幹嗎想你,想你有用嗎?你媽媽都說了,你就玩玩,我不是第一個,反正這種事女生吃虧,你怕什麼,你就再混幾個月,你家就送你出國了,反正你五行不缺錢,就缺德,還哄我去南京,還哄我去南京……」 見夏再次炸鍋。她根本控制不了,身體已經自己跳了起來,吼得牆皮都往下掉,語無倫次,最後哽咽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燃蹲在地上仰視她,她的眼淚幾乎滴在他臉上。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起來,溫柔地將她摟進懷裡,不論她如何掙扎,都死死地不放手。 為什麼會這樣呢?意念裡想要千刀萬剮的人,此刻卻怎麼都下不去手。哪怕他真的只是個玩玩的花花公子,抱一秒鐘也好。 愛沒教會她兵不血刃。愛只教會她對著他哭。 所以就哭吧。深夜從來都悲聲四起,不多她這一份。 陳見夏哭夠了,擤擤鼻涕,終於平靜下來。她抬起頭看牆上的鐘,九點四十了。 爸媽隨時可能出現在門口。冷白色日光燈最讓人清醒。 陳見夏穿上羽絨服,背上書包,也不看他,聲音糯糯地說,你走吧,不要讓我爸媽看到。 李燃拉過她的書包,輕輕地將剛才胡亂塞進去的卷子和練習冊拿出來重新捋好,折角都撫平,一一放回去,最後才抬起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怯怯的。 那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眼神。曾經李燃最怕她提起淩翔茜和於絲絲,但也是無賴的,調皮的,無奈的,從沒有過這樣深的歉意。 「那我送你回家。」他說。 陳見夏木著臉往前走,努力掩飾著再次洶湧而來的淚意。走了幾步,轉頭看他,驚訝:「你怎麼瘸了?」 李燃憋了半天不說話,只是搖頭,陳見夏轉過身攔住他:「你不說咱們就別走了!」 他缺心眼似的咧開嘴笑:「那我更不能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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