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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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琳琳們是沒有立場的,陳見夏落難她們笑陳見夏,於絲絲尷尬時,她們照樣轉臉看笑話,像一群食人魚蜂擁而過,見者有份,殺生殺熟,殺父殺佛。 這次陸琳琳翻車了,於絲絲正愁沒地方撒氣,扭頭就盯上了她們倆,徑直走來,手裡還拿著本要交給楚天闊的那塊幹布。 「琳琳你去收拾黑板槽吧,這個我來。」 陸琳琳連個屁都沒敢放,點點頭就服從團支書分配了,不舍地放下報紙,一步三回頭,那副眼饞的樣子竟讓見夏心中升騰起荒謬的憐憫,差點跟她保證自己一定把談話全盤講成評書,請她趕緊安心地去。 於絲絲把窗子往自己的方向微微一合,親昵地拉過陳見夏:「來,看看這塊玻璃幹不乾淨。」 她們一起透過玻璃看外面深灰色的天幕,於絲絲很認真地審視了一番:「嗯,挺好,沒有指印。」 見夏懵懂點頭,於絲絲順勢湊近了她耳畔,歡快地說道:「李燃喜歡淩翔茜,你知道嗎?」 「關你什麼事?」陳見夏反問。 人的應激反應是否多多少少出自真心?陳見夏脫口而出關你什麼事,說完才想起,明明應該是「關我什麼事」。 於絲絲眼神晦暗,還是微笑著的,她太愛笑了,笑容是她五官特有的排列方式。 於絲絲用窗臺的報紙團玩拋接,自說自話:「淩翔茜有段時間坐5路公交車回家,李燃會騎山地車一路跟著,像騎士守護公主座駕一樣,師大附中的人都知道。」 句句穿耳而過。陳見夏專心擦窗櫺,不鹹不淡地評論道:「那你心裡一定很難受。」 於絲絲愣住了。 「以前喜歡的人喜歡淩翔茜,現在喜歡的人也喜歡淩翔茜。你真可憐。」 見夏說完就扔下報紙團,整個人沒道理地輕盈起來,人生頭一次,她端起了勞動委員的架子,氣勢洶洶指著兩個男生罵:「早就讓你們把那桶水換掉,都黑成那樣了,還怎麼洗拖布!別偷懶,趕緊去換水!」 破罐子破摔有時候是勇氣的同義詞。 陳見夏背對著於絲絲,誰也不知道對方臉上此刻是什麼表情。 下午最後一堂自習課,陳見夏一氣兒做完了英語專項訓練中的十篇閱讀理解,寫完就翻到練習冊末尾對答案——從第三道題開始錯,十篇共五十道題,居然只對了四道。 見夏蒙了,盯著一片紅的頁面不知所措。同桌余周周拿起杯子喝水,斜覷她的卷面,說:「答案對串行了吧?」 果然。從第三題開始她就看錯章節了,沿著下一個專題的答案一路錯下去,這麼明顯居然還要別人來提醒。 「謝謝你。」 余周周微微蹙眉:「你沒事吧?」 「我怎麼了?」 「像要哭了。」 陳見夏抹抹眼睛,手背竟真的有些濕潤,這讓她難堪。一整堂自習課她又困又累,始終不肯趴在桌上休息一下,就是憋著一股勁,怕後排的於絲絲看見,誤會她在伏案哭泣。可情緒騙不了人。 她不好意思地開口:「我……」 對方安然的注視讓那個拖長音的「我」最終化為了一個倉皇的笑容,見夏忽然轉了話鋒:「我覺得淩翔茜真漂亮。」 她不知道自己提及淩翔茜是什麼意圖。女性的本能在引導著她。 余周周點頭:「是。」 一個字過後就沒了。陳見夏尷尬,她果然選錯了聊八卦的對手。 沒想到余周周又輕聲問:「你喜歡楚天闊?」 見夏嚇得差點把水杯碰翻。開學兩個月過去,自習課不復以往的安靜,即使是一班,教室裡也有了嗡嗡說話聲,仿佛安全網,把她和余周周圍成一個短暫的姐妹會,一個不被前排陸琳琳發覺的秘密世界。 她搖頭:「不是。當然不是。」 余周周的推理雖快卻錯得離譜,陳見夏覺得好笑,她打聽淩翔茜怎麼可能是因為喜歡楚天闊——轉念被另一個事實嚇到了:那又是因為什麼呢? 她盯著水杯,整個人呆掉了,傻得十分明顯,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沮喪。 她一直以為自己和李燃之間的聯繫是孤立于振華這團糾結龐大的毛線之外的,是一根單獨的線,微弱卻特別,此時此刻才清楚地看見,只有她自己是毛線團外的點,孤孤單單的一個點。 陳見夏終於不再硬撐,疲倦地伏在了桌子上。 ▼二十二 你喜不喜歡我 陳見夏忽然很想要一個朋友。 她初中時很鄙視那些今天還手拉手明天就互說壞話的所謂「好姐妹」,但是也說不清究竟她是因為鄙視才沒朋友,還是因為沒朋友才去鄙視。清高的陳見夏特立獨行,刻苦讀書,志存高遠,不與燕雀爭枝頭,一個人去廁所,一個人上下學……絲毫沒覺得孤單過。 也許只是因為,那時她還沒有心事。 如今真的想找個人說說話,她才發現自己特別孤獨,教室悶不住她滿腹心事,開閘放出來,卻也沒有目的地。 你能聽我說說話嗎?不會在聽完之後笑話我嗎?不會表面禮貌內心不耐煩嗎?不會轉頭就告訴陸琳琳她們嗎? 陳見夏幾次偷瞄余周周都開不了口,對方埋首于漫畫,完全不給她眼神交流的機會。眼看要放學,教室裡蠢蠢欲動,終於見夏鼓足勇氣對余周周說:「你有空嗎?」 余周周迷茫地抬頭。就在這時放學鈴打響,大家紛紛起身收東西,整個教學樓都喧嘩起來,見夏後面的話被淹沒了。 人生真是太尷尬了。 她苦笑著搖頭,對余周周說:「沒、沒事,你收東西吧。」 「你想聊聊?」余周周問。 陳見夏立刻點頭如搗蒜。 然而做朋友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十分鐘的時間裡,陳見夏先是語無倫次地聲明自己本不是那麼冒失的人,她知道大家不熟,但有些話還是不知道和誰說——欸,對了,你著急回家嗎?著急就改天再聊,沒事的,真的沒事的。 余周周坐在走廊窗臺邊默默看著她,看得陳見夏直冒冷汗。 她怎麼這麼蠢,又小家子氣,客套話都說得無比僵硬。陳見夏拼命回憶,打算師夷長技以制夷——軍訓那天,於絲絲是怎麼樣親熱又隨意地拉近和她之間的關係的?怎樣幾句話就套了她的底進而耍得她團團轉的? 好難。 活了十七年,唯一一個毫不費力走近的只有李燃。但她不敢居功,是他走近她的,他現在跑遠了,想去哪兒去哪兒,陳見夏站在原地像個傻子。 「你怎麼從來都不笑的?」開場白說到口乾舌燥,陳見夏停下休息,忍不住問余周周。 余周週一愣,歪頭回憶,「有麼?我以前經常笑的。」 「那現在呢?反正你現在不愛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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