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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陳見夏按下發送鍵,突然覺得奇怪,她為什麼要給他帶特產吃?自己家的縣城和省城就隔了幾十公里,屬於同一個地方,有什麼特產是不一樣的?

  果然,李燃回復她:「你腦子沒問題吧?」

  她笑了笑:「一會兒再和你說。現在不方便。」

  陳見夏為自己能夠淡定地說出「現在不方便」這句話而高興,甚至有些驕傲。她初中幾乎不用手機,也沒和任何人用短信聊過天,但現在她和那些劈劈啪啪按著鍵盤的初中同學一樣,表現得很自然。

  去客廳陪爸媽坐了一會兒,見夏唾沫橫飛地講著她在振華的見聞,當然,刨除掉了李燃和於絲絲的全部。弟弟也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聽,破天荒沒有插嘴,眼睛亮亮地盯著她,目光中第一次有了崇拜。

  十點他們都去睡覺,陳見夏打開書包,在客廳複習期中考試。那張乳白色的書桌終於被弟弟硬生生安放進小房間,哪怕占了太多位置,導致他進門都要吸著肚子騰挪。時過境遷,她也不在乎了,媽媽幫她把飯桌擦乾淨,她就坐在桌邊看書。

  她不回房間,還有另外一個比期中考試更重要的原因。

  李燃說等她回短信。

  見夏等到十一點,爸媽的打呼聲響起,終於放下心來,從褲袋中掏出手機,先關靜音。

  按鍵聲在夜裡格外清晰,像精靈在走路。

  「你睡了嗎?」她問。

  短信發好,她就把手機放在筆袋旁邊,翻開化學練習冊,做了半頁紙的習題,屏幕一直沒亮起過。

  見夏的心就像客廳的座鐘鐘擺,左右搖晃,停不下來。

  她突然惱怒,伸手按住右上角的關機鍵;關了不到兩分鐘,又忍不住開機,盯著像素極低的開機畫面,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一直長在她自己胸膛裡的心,怎麼一不留神就牽掛在了別人身上。

  往復幾次,陳見夏恨得把手機背後的電池板都卸了,甚至鋌而走險進了一次小房間,把電池板放到床上,杜絕再犯。

  終於,帶著一身熊熊怒火,她做完了化學練習冊,打開英語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複習從句使用規則,抬頭看座鐘,已經十二點十五。

  最後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她告訴自己。

  陳見夏躡手躡腳地走進小房間。木地板有點老化了,以前暖氣漏水的時候又被淹過,再小心也嘎吱嘎吱響,更別說那個需要上油的房間門了。她屏住呼吸,探身去床上拿電池板,弟弟忽然坐起來。

  陳見夏嚇得心臟停跳。

  弟弟的眼睛比剛才聽她講見聞時還要亮,沒頭沒腦地輕聲央求:「姐,你跟咱爸媽說,讓我也去省城上學唄?」

  原來不睡覺是在想這個。見夏放心了,朝他笑:「行,我求他們,但你得好好學習。」

  弟弟猛點頭。

  「快睡吧。」她說,把電池板牢牢攥在手心裡,退出房間。

  她安好電池,鄭重地開機,心怦怦跳。

  「3 新信息 來自 李燃」。

  這種感覺是什麼呢?仿佛小時候冒著風雪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家把冰凍的雙腳泡進熱水裡,一瞬間令人哆嗦的暖意過後,傳來溫柔的痛覺。

  座鐘的玻璃門反射出陳見夏的笑容,她被自己的開心嚇到了,拼命壓抑嘴角。

  「對不住,我跟兄弟打桌球,因為我老看手機就被他們沒收了,沒看到你的短信。你睡了嗎?」

  「不回我,真睡了?」

  「你們好學生不都學到後半夜的嗎你騙誰啊你睡了嗎?」

  陳見夏右手攥著手機,輕輕貼近自己胸膛,笑得再也收不住。

  她沒回復,帶著小小的脾氣和驕傲,心中安定,做題速度也加快了許多,雖然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把手機解鎖,將那三條短信從頭到尾瀏覽一遍又一遍。

  時鐘指向一點半,見夏終於撐不住了,她合上筆記,準備洗漱一下去睡覺。

  刷牙的時候抬起頭,對著鏡子,她看見自己平凡的臉。

  陳見夏認為自己算學習好的女生裡長得還可以的那一類。

  當然,這麼長的定語,已經說明了全部問題。

  她湊近鏡子,仔細地盯著。鼻子上這些芝麻點叫黑頭,她已經通過可伶可俐的電視廣告瞭解到了;額頭長得還不錯,算命的說過她天庭飽滿,可惜臉窄下巴尖,地閣不方圓,未來靠努力就能有出息,但家庭和子女福薄。

  她當然是不信那些的。

  陳見夏的皮膚很白,眉毛很淡,發質也有一點發黃,不像弟弟那樣茂密而英氣勃勃;她有一雙杏核眼,不大不小,雙眼皮,可惜睫毛與眉毛一樣淡淡的;鼻子小巧,算是最好看的部位;嘴唇薄薄的,習慣抿著,因為不愛喝水,總是起白皮;髮型一直是寡淡的大光明,所有頭髮一股腦梳上去,一絲碎發不留,紮成一個馬尾,和振華大部分女生一樣。

  初中時有許多女同學熱衷於追逐潮流,結伴去剪厚到蓋住整片額頭的齊劉海,還在左右兩側各留出幾根長長的碎發來過渡。見夏也動過心思,卻不敢和媽媽講。

  在媽媽的概念裡,女兒剪頭髮只有剪短這一層含義,沒有「變漂亮」這個選項。

  但現在不一樣了。曾經一絲絲羡慕的細流,在這一刻忽然彙聚成河,洶湧而來。

  她好想變漂亮。

  陳見夏很快便知道了媽媽催她回家的原因。

  禮拜六上午,她吃完早飯,剛從書包裡掏出一遝卷子,媽媽就找出一件嶄新的大紅色風衣對她說,穿上試試。

  陳見夏樂了,連忙奔過去披上。

  風衣有點大了,腰部空空蕩蕩的,媽媽皺眉打量了幾下,對她說:「你把腰帶系上,湊合一下吧,吊牌別拆,我拿去第一百貨商場退了。」

  見夏失望地點點頭,正要脫下來,被媽媽按住:「幹嗎,先穿著,讓你別拆吊牌沒讓你脫,咱們去你奶奶家。」

  「去奶奶家?」

  「對啊,」媽媽對著鏡子整理新燙的卷髮,「你去省城上學都倆月了,也沒去看看奶奶。今天正好。」

  見夏訝然:「待多久?下午回來嗎?不回來我就背上書包,帶上練習冊,我週三就期中考試了。」

  「不用,待不了多久。」

  媽媽帶著她和弟弟到樓下坐公交。車開得慢,隨時停下載客,晃了二十分鐘才到二叔家樓下。縣城近年新蓋的住宅都是成片規劃的小區,奶奶家周圍卻還是一棟棟老舊的八層塔樓,沒有名字,只有街牌號。

  當著爸媽的面當然要叫這裡「奶奶家」,實際在見夏心中,三單元七樓二號的老房子,早已經是「二叔家」了。

  房子很大,戶型是八十年代前流行的老蘇聯結構,沒有客廳玄關,進門便是一條長走廊,仿佛小型酒店,臥室的門分別開在走廊兩側,盡頭才是洗手間、廚房和小陽臺。

  見夏在這個老房子裡住過六年,直到上小學。四間臥室分別住著爺爺奶奶、大姑姑一家、二叔叔一家和見夏一家。

  因為沒有客廳,逢年過節吃團圓飯時,桌子就擺在爺爺奶奶的房間裡,十二口人擠坐在同一個圓桌邊,熱熱鬧鬧的。這熱鬧也只存在于見夏孩童的想像裡,中國每個大家族的年夜飯桌上多少免不了姑嫂暗戰、妯娌互酸的戲碼,只是小孩看不懂。直到見夏一家搬出去,她邊寫作業邊聽爸媽掰扯家務事,才瞭解了其中一些紛爭。

  紛爭中的死結,便是房子。

  見夏仰頭,看向七樓的寬大陽臺。小時候陽臺是泥塑鋼窗,現在房子被二叔家翻修過,換上了亮銀色的鋁合金窗,嶄新嶄新的,鑲嵌在這棟經年褪色的灰樓上,格外突兀。

  一年半前爺爺出殯,爸媽和二叔一家在樓門口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駡,她摟著弟弟躲在一邊,無意間抬頭,看到腿腳不好的奶奶站在高高的陽臺邊,似乎奮力喊著什麼話,誰也聽不清。

  生那麼多孩子幹什麼,家底不夠分,害人打架,血濃於水也架不住這麼兌啊。她當時就這樣想。後來奶奶就老年癡呆了,糊塗有糊塗的好,孩子打成這樣,是她她也糊塗。

  「想什麼呢!姐!」

  弟弟的喊聲讓陳見夏回過神。

  二嬸開門時,先看到的是見夏,冷淡表情略有緩和,「小夏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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