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
|
|
陳見夏萬念俱灰。 李燃繼續聚精會神地搭沙拉塔,不一會兒便搭起十幾釐米高的塔樓,顫巍巍地端回座位,絲毫沒發覺見夏內心百轉千回。 「其實咱倆根本吃不了那麼多,我就是喜歡跟必勝客較勁。而且,研究搭法實在是太好玩了,」李燃自言自語,「來,吃啊,我拿的都是貴的,黃桃和西瓜,你肯定喜歡吃。」 陳見夏用叉子紮了一塊黃桃,悶悶地嗆聲:「別光顧著吃,你不是要解釋嗎?」 李燃嘿嘿笑了。 「咱們商量一下,我不解釋了,但我幫你揍於絲絲一頓,讓她以後再也不敢惹你,你說怎麼樣?」 男生都是缺心眼。 陳見夏把黃桃咽下去,很優雅地坐直了身子,說:「不怎麼樣。有屁快放。」 後來,陳見夏終於理解了李燃為什麼不樂意講出原委。 因為這個故事實在是……幼稚。 李燃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叫梁一兵。李燃的爺爺不願意跟兒子兒媳住,一個人帶著孫子留在清真寺周圍的老居民區,梁一兵就是鄰居家的小孩。 在李燃奔跑如風的童年時光裡,梁一兵就是地上的一道溝,絆他沒商量。兩人一起犯事兒,梁一兵總被抓,李燃只能折返回去跟著挨駡;但若被抓的是李燃,梁一兵卻能將李燃大義凜然的「快跑別管我」貫徹到底。 他們一起度過了小學六年的時光,升初中時,梁一兵本應服從就近入學的政策進入一所普通中學,但人家爭氣,拿了華羅庚杯數學競賽的一等獎,被八中破格錄取了。與此同時,生意步入正軌的李燃父母粗暴地將兒子接回自家管教,同時將他塞進了省城最好的初中,師大附中初中部。 陳見夏看著李燃——他講到這裡,神情愉快,竟然充滿「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的希冀感,不知該說他單純還是愚蠢。梁一兵努力學習奧數,去了次一等的八中,招貓逗狗不學無術的李燃卻因為家裡有錢而隨隨便便入學師大附中。 如果她是梁一兵,應該也不太想和李燃做朋友。但陳見夏沒說,她懷疑李燃聽不懂。 李燃敲敲桌子:「你看哪兒呢?聽不聽我說話啊?」 「聽聽聽。」陳見夏狗腿地點頭。 也正是在八中,梁一兵認識了於絲絲。 沒什麼創意的相遇,活潑女班長與沉默團支書,永遠搭檔,永遠有緋聞。於絲絲似乎更主動一點,做得更多,說得更多,卻止步於曖昧。可梁一兵是實實在在地喜歡於絲絲的,他家庭條件不好,如果不是為了給於絲絲買生日禮物而求助於李燃,可能這份感情就要被他永遠埋在心底了,連對最好的哥們都不會講一句。 那個禮物,就是索尼的CD機。 陳見夏聽到這裡又走神了,芝士在嘴邊抻出長長的絲。 省城的學生真有意思,她想,初三女生過個生日,男同學送她CD機。我親媽都捨不得給我買。 她趕緊打消了自己庸俗的想法。 李燃幫梁一兵買了CD機,錢算是借他的,兩個人都知道不必還。梁一兵花一晚上的時間在CD機上刻了玫瑰花送給Miss Rose,塞進對方書桌,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 但是寫了賀卡,勝似留名。同學三年,於絲絲肯定熟悉梁一兵的字跡,用膝蓋都猜得到送禮的人是誰。 人算不如天算。盒子裡除了保修證明以外,還有張取貨單,是李燃的名字和電話,梁一兵太緊張了忘拿出來。於絲絲膽子大,找由頭去了一趟師大附中。李燃初中的班級滿是名人,于絲絲和他們在同一個補課班,由頭總是找得到的。 偶像劇一般的相遇,活潑漂亮的神秘女同學直接喊他的名字,讓他猜她是誰,他猜不出來,就一直猜,猜過學校走廊,猜過大門口,猜到了飯店,坐在了同一張桌前,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她就是梁一兵喜歡的女生……」李燃聲音越來越小。 陳見夏驚訝,「所以你搶了你好朋友的——」 「我沒有!」李燃截斷她的話,「我只跟她吃了一頓飯!」 就吃了一頓飯,結賬時候就遇到了梁一兵。 「後來呢?」見夏放下手中的比薩,擦了擦嘴角的油。 李燃每個字都吐得艱難:「沒有後來,反正就是掰了唄。」 「誰跟誰掰了?」 「我跟他倆都掰了。」 他已經把盤裡的黃桃戳成了篩子,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把後續略微展開了一點點。 「猜了五六次都沒猜中,輸了,所以請她在我們學校對面的禮記吃的,」李燃歎氣,「不知道怎麼那麼寸,梁一兵在附中上補課班,經常來,他喜歡吃禮記的幹炒牛河,每次我都請他在那兒吃。我不知道那天他為什麼去附中,是不是找我,找我幹嗎……估計他永遠都不會告訴我了。」 菜單還掀開在桌邊,李燃盯著開膠劈叉的塑封頁腳,頓了一會兒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你想吃禮記嗎,還可以,冒牌港式,上次你不是問茶餐廳的事嗎,要不晚上就吃禮記吧?」 誰要跟你吃晚飯啊,陳見夏哭笑不得,嘲諷的話都到嘴邊了,忍住了。 她第一次見到他這麼難堪。 其實她還有很多問題。CD機都給了於絲絲,為什麼又回到他手裡;「掰了」是怎麼個掰法;他軍訓第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頭破血流的……陳見夏決定都不問了。 她突然不想端詳他的窘樣了。牆上的掛鐘顯示已經五點二十了,馬上就要放學了,下午天漸陰,世界變成灰藍色,一種與她無關的藍。 俞丹會不會往她縣城的家裡打電話呢?俞丹會怎麼看待她因為「一點小委屈」就離校出走一整個下午的行為呢?她若是此刻走進教室,睽睽眾目會不會像電影中毀屍滅跡澆的汽油一路燒過來?她現在已經覺得臉燙。 比薩上的芝士冷掉就很像燭淚,陳見夏明白了為什麼古人說味同嚼蠟。誰都救不了她,知道再多於絲絲的過往,又能怎麼樣呢?往事又不能殺人。 她突然的沉默很是讓李燃心虛。 「你放心吧,這事兒我幫你,保證你解氣。」他急急地安慰道。 見夏不以為意,只是淡淡地點頭。 陳見夏回班的時候,屋裡的人都快走光了。俞丹正在講臺前跟楚天闊說著什麼,看到她從後門進來,高聲喊了一句:「陳見夏!」 見夏認命了,低頭走過去。 俞丹問見夏下午去了哪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